認識這次對談
訪者：Art Basel Hong Kong 將在本月稍晚登場，貴賓預展從 3 月 25 日開始，而今年的展會正好處在亞洲藝術市場一個非常值得觀察的時刻。疫情期間與疫情後初期，中國藝術市場曾出現非常強勁的活動，但自 2021 年開始，伴隨更廣泛的經濟挑戰，市場明顯轉弱。此後，大家對中國與香港藝術市場的討論，往往集中在幾個問題：信心是否正在回來？收藏家的行為有沒有改變？下一個市場階段會長什麼樣子？
這次邀請到 Art Basel Hong Kong 總監 Angelle Siyang-Le。我們會談她目前如何觀察中國與更廣泛的亞洲藝術市場、是否已經出現重新建立信心的跡象，以及在亞洲越來越多藝術博覽會與文化樞紐發展的情況下，香港究竟扮演什麼位置。我們也會預覽 2026 年 Art Basel Hong Kong，包括參展畫廊目前的情緒、今年新的策展架構，以及 Art Basel 聚焦數碼時代藝術的全球計畫 Zero 10 首次進入亞洲。
Angelle，非常感謝你來上。距離 Art Basel Hong Kong 只剩幾週，我知道這一定是你一年中最忙碌的時期之一。
Angelle Siyang-Le：謝謝你。很高興來到這。對，現在確實非常忙，但同時也是我們一年中最興奮的時刻之一。我們非常期待再次在香港迎接畫廊、收藏家、機構、藝術家，以及更廣泛的公眾。
亞洲藝術市場與收藏信心
訪者：我想先從更大的市場環境談起，再進入展會本身。疫情期間以及疫情後初期，中國藝術市場曾經非常快速地擴張，但大約從 2021 年起，伴隨整體經濟面臨更多挑戰，我們開始看到明顯放緩。你會怎麼形容今天中國以及整個區域的市場情緒？你有看到信心開始回來的跡象嗎？
Angelle Siyang-Le：我想先說，亞洲從來不是一個單一市場，而中國市場也遠比一個 headline number 複雜。當然，過去幾年確實有真實的宏觀經濟挑戰，市場也經歷了一段調整期。今天的收藏家更審慎，會花更多時間、問更多問題，也更仔細看作品品質、來源、價格，以及長期的重要性。
但這不代表收藏停止了。我覺得過去幾年真正發生的是市場變得更成熟。在高速成長期，市場裡會有非常大的 momentum，也會有強烈的「現在就要買」的急迫感。今天的對話可能慢一點，但很多時候其實更深入。收藏家會思考一件作品怎麼進入自己的 collection、藝術家的 practice 如何發展，以及自己希望用什麼方式長期支持藝術家與機構。
我們也一直看到新的收藏家進入市場。亞洲正在出現一個更年輕的收藏世代，他們在文化上高度投入、非常國際化，也很習慣跨媒材思考。他們可能同時收藏 painting、sculpture，也對 design、technology、digital practices，以及其他文化形式有興趣。所以我會形容現在的市場是 selective，但仍然 active。今天的 confidence 不一定用幾年前相同的方式表現出來，但真正的參與仍然存在。
畫廊參展與作品選擇
訪者：這個區分非常重要。有時候大家說「市場下跌」，聽起來像是沒有人在買任何東西，但很多時候其實只是行為變得更 selective。從你和正在準備展會的畫廊交流來看，這和他們的感受一致嗎？今年畫廊在進入香港展會前的情緒如何？
是的。我覺得畫廊對今年要帶什麼作品都非常有意識。他們知道收藏家看得更仔細，因此一個真正強而有說服力的 presentation 變得更重要。某種程度上，這對 art fair 反而是健康的，因為它促使畫廊帶著更明確的觀點來，而不是只是搬大量 inventory 進場。
2026 年我們有 240 家畫廊，來自 41 個國家與地區。超過一半的參展畫廊在 Asia-Pacific 設有實體空間，其中 29 家在 Hong Kong 有據點。另外還有 32 家畫廊第一次參加香港展會。對我們來說，這種組合很重要：一方面有長期參與 Art Basel Hong Kong 的畫廊，另一方面也持續帶入新的聲音與新的地理區域。
從申請狀況以及我們和畫廊之間的對話，都可以看出 Hong Kong 仍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 meeting point。畫廊來這裡，不只是為了一座城市或某一群收藏家，而是因為在香港，一次可以接觸 Greater China、Southeast Asia、Korea、Japan、Australia、India、Middle East、Europe、United States 的人。這種 international cross-pollination 是展會最大的優勢之一。
亞洲文化樞紐與香港的位置
訪者：你剛好提到我很想問的一點，就是亞洲 art-fair landscape 現在越來越競爭。在 Hong Kong、Seoul、Singapore、Tokyo 等地都有重要活動。你會把這些展會視為 Art Basel Hong Kong 的競爭者嗎？還是多個文化樞紐同時成長，其實對整個區域更好？
我們真的認為這對亞洲是好事。這個區域夠大、夠多元，而且文化資源足夠豐富，完全可以支持多個 international platforms。我很多年來都一直說，Seoul、Singapore、Tokyo 以及其他城市的成長，不需要以 Hong Kong 的衰退為代價。某種程度上，每一座城市都在幫助整個區域建立收藏習慣、文化旅行的習慣，以及參與 contemporary art 的習慣。
而且不同城市有不同優勢，這非常重要。我們並不希望亞洲每一個 fair 都長得一樣。Hong Kong 有非常特殊的位置，來自它作為 trading center 的歷史、位於 Greater China 的位置，以及高度國際化的 infrastructure。
Hong Kong 是 tax-free 市場，有長期 free-port 傳統，物流效率非常高，又是 multilingual 的環境，而且 connectivity 非常強。對 international art market 來說，這些條件都極其重要。同時，香港的 cultural ecosystem 也比以前深很多。現在有 M+、Hong Kong Palace Museum、Tai Kwun、Asia Art Archive、Para Site，也有很強的 gallery community、auction houses、collectors，以及很多其他機構與組織。所以 Art Basel 是這個 ecosystem 的一部分，而不是孤立運作。
跨地域的收藏家網絡
訪者：你覺得 collector base 本身也變得更 regional 嗎？過去大家談 Art Basel Hong Kong，常常主要從 mainland Chinese buying 的角度去理解。今天還適合用這種方式看這個 fair 嗎？
Mainland China 當然極其重要，而且未來也一定會繼續重要。但如果只透過中國內地去理解 Hong Kong，我覺得今天已經太狹窄。現在的 collector base 是 regional，也是 global。
我們看到來自 Asia-Pacific 各地的收藏家，而且很多人現在的 international connection 比以前更強。他們旅行、參觀 museums 與 biennials，也跨國追蹤藝術家。我們還看到越來越多收藏家不只是私人買作品，也希望和 institutions 建立更深的關係。
另一個改變是 generational。年輕收藏家常常是從更廣泛的 cultural door 進入藝術收藏。他可能原本對 fashion、music、design、digital culture、architecture 或 technology 有興趣，之後才開始收藏 contemporary art。他們的 collector journey 不一定和二、三十年前的收藏家一樣。
對我們來說，問題就是如何創造足夠多的 entry points，讓一個原本只是 curious 的人可以走進展會、學習、認識 galleries、發現 artists，最後慢慢成為 ecosystem 的一部分。這也是為什麼 public program、Conversations、Film、和機構的 partnerships，以及 citywide projects，和商業展會本身一樣重要。
Echoes 與策展呈現
訪者：我們來談今年具體的新內容。其中一個新項目是 Echoes。這個 sector 背後的想法是什麼？你希望它為整個 fair 增加什麼？
Echoes 是一個全新的 sector，聚焦過去五年內創作的作品。整個呈現方式刻意做得更 concentrated：只有十個 curated booths，每個 presentation 最多三位藝術家。這樣的設計，是希望觀眾可以慢下來，真正進入一組近期作品，而不是又看到一個傳統 group booth。
我們希望替 galleries 提供另一種 format，尤其適合那些需要更多 context 的 focused artistic positions。Fair 當然仍然是一個 marketplace，但同時也是 discovery 與 curatorial framing 發生的地方。Echoes 讓我們可以重新實驗這兩者之間的 balance。
另外，今年幾個 program 的 curatorial leadership 也有更新。Encounters 是我們專門呈現大型 installations、sculpture 與 performance 的平台，今年由一組 Asia-based curators 共同負責，Mami Kataoka 會和 Isabella Tam、Alia Swastika、Hirokazu Tokuyama 一起合作。Film 由 Ellen Pau 策展，而 Conversations 與其他 public programming 也持續擴充。我們希望展會真正反映亞洲本身已經存在的 cultural leadership 深度。
Zero 10 與數位藝術
訪者：當然，另一個很大的發展就是 Zero 10。它在去年底 Art Basel Miami Beach 首次推出，現在第一次來到 Hong Kong。為什麼 Hong Kong 適合作為這個 initiative 在亞洲的第一站？
亞洲其實是這個議題非常自然的發生地。這個區域和 technology 的關係非常成熟，而且有一整代收藏家非常習慣 digital culture，也很自然地接受一件藝術作品不一定要落在單一傳統媒材裡。
Zero 10 並不是要在 Art Basel 裡再做一場獨立的科技展。它是一個聚焦 art of the digital era 的 curated initiative。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字其實是 art。我們關注的是那些把 AI、generative systems、robotics、blockchain、interactive media、digital imaging 等 technology 真正整合進嚴肅藝術 practice 的藝術家。
它在 Miami Beach 啟動時，就是 Art Basel 對這個領域的一項 long-term commitment，希望把 digital-art community 和 international art market 既有的結構真正連接起來。Hong Kong 是它第一次進入 Asia，內容會把 galleries、studios 與 digital-native platforms 放在一起。我們希望本來就在收藏 digital art 的人，可以在 Art Basel context 裡看見它；同時也希望傳統收藏家在接觸這些作品時，不會覺得自己突然走進一個完全分離的世界。
這種 integration 非常重要。Art history 本來也是一部藝術家不斷採用新 technology 的歷史。所以我們不認為 digital art 位於藝術史之外，而是 contemporary artistic production 的一部分。
城市、機構與公共活動
訪者：我一直很喜歡 Hong Kong fair 的一點，就是整個體驗遠遠不只在 convention center 裡。對今年來香港的人來說，有沒有一些 citywide projects 或 institutional moments，是你覺得真正定義這一週的重要內容？
這正是 Hong Kong 很特別的地方之一。你可以在 fair 裡度過非常密集的一天，但離開 convention center 後，整個 experience 仍然在城市各處繼續。
今年是 Art Basel 與 M+ 第五年合作，在 UBS 支持下於 M+ Facade 推出大型 co-commission。今年是 Shahzia Sikander 的《3 to 12 Nautical Miles》，作品會轉化 M+ 外牆，並思考 trade、power 與 global exchange 的歷史。這正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把 contemporary artistic practice 和 Hong Kong 作為 port city、作為長期被 international flows 塑造的城市位置連結起來。
整個藝術週期間，還有許多重要 museums 與 institutions 的 program。今天香港真正的力量，就是訪客不會只為一場 fair 而來，而是走進一個非常 dense 的 cultural calendar。也因為這樣，我們一直把 Art Basel Hong Kong 想成城市的一部分，而不是一個突然出現、幾天後又消失的 temporary event。
而且 public 對我們來說極其重要。Hong Kong 的觀眾非常 curious。大家會排隊進展會、想學習，也對 contemporary culture 有很高的開放度。所以我們會一直問：fair 怎麼做得更 inclusive？programming 怎麼提供不同層級的 access？又要怎麼和那些甚至從來不把自己想成 collector 的人建立連結？
展會的長期意義
訪者：最後，在讓你離開前，如果我們先退一步，不只看今年 fair 的細節，你最希望大家從 Art Basel Hong Kong 2026 帶走什麼？你希望這一屆展會對 Hong Kong、以及今天的 Asian art market 傳達什麼？
我希望大家離開時，真正感受到這個 region 的深度與多樣性。Asia 從來不是單一故事，而市場也不應只被簡化成某一個年度數字到底上升或下降。這裡有藝術家正在建立非常出色的 practice，有 galleries 長期投資，有 institutions 持續擴張，也有 collectors 變得越來越 knowledgeable、越來越投入。
Hong Kong 有一種非常特殊的能力，可以把這些 communities 連接起來。城市的 openness、logistics、international character 與 cultural infrastructure，讓來自完全不同地方的人可以在這裡相遇。在今天這個世界有時感覺越來越 fragmented 的時刻，能夠創造一個真正 exchange 的場所，本身就非常有價值。
最終，Art Basel Hong Kong 不只是一個 marketplace。Sales 當然重要，對 galleries 與 artists 都是必要的，但 fair 同時也是 learning、discovery、relationships 與 cultural exchange。如果有人離開時發現了一個原本不知道的 artist、建立了一段新的 relationship，或者對這個 region 有了更 nuanced 的理解，那我覺得我們就做了一件真正有意義的事。
對談收束
訪者：Angelle，再次非常感謝你來帶我們預覽 Art Basel Hong Kong 2026，也分享你對 Asian art market 的觀察。我們很期待幾週後真正走進展會。如果聽眾想進一步了解參展 galleries 與 public program，當然可以前往 artbasel.com/hongkong。再次謝謝你。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