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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sa Carollo|巴塞爾的市場分層、年輕畫廊與城市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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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sa Carollo,Observer 藝術記者、藝術顧問與策展人

Elisa Carollo 回顧瑞士巴塞爾的收藏與銷售,從藍籌和一級市場的差異,到 Liste、Basel Social Club、巴黎及城市中的機構展覽。

藝術市場展覽與策展藝術博覽會市場報導跨國策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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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這次對談

訪者:這次邀請到《Observer》的藝術記者 Elisa Carollo,一起回顧今年的瑞士巴塞爾藝術博覽會。Elisa 當時就在巴塞爾採訪,感覺她幾乎把當地每一個博覽會,以及城市裡的各種展覽,都報導了一遍。

我們將討論買家在哪些地方積極出手,博覽會樓下的藍籌作品,和樓上較年輕的一級市場展出,在現場氣氛上有什麼差別;也會談到巴黎巴塞爾藝術博覽會的崛起,以及它在多大程度上改變了巴塞爾本身的角色。

Elisa,非常感謝你來。從你社群媒體上的動態看來,你在去巴塞爾之前就已經到很多地方旅行了。謝謝你抽出一點時間,跟我們一起回顧這次博覽會。

Elisa Carollo:謝謝你。很高興能來。對,這段時間通常是安排歐洲旅行的好機會,無論對收藏家、記者還是藝術從業者來說都是如此。這個季節有非常多東西可以看,可以先從倫敦畫廊週末開始,再到巴塞爾,之後也許延伸到希臘的 Hydra,或西班牙的 Mallorca。

謹慎而持續投入的收藏市場

訪者:先談談你的報導。你把巴塞爾藝術博覽會形容為一個謹慎的市場,但收藏家仍然持續投入。對你來說,哪些跡象最清楚地顯示,買家在博覽會上仍然積極,同時又變得更挑選作品?

Elisa Carollo:首先,巴塞爾是我最早參加的幾個藝術博覽會之一。

我一開始是在二級市場工作。我是義大利人,所以對那裡的環境算是熟悉。就像你說的,這次主要是歐洲觀眾。即使在星期一,也多半是德國人,以及鄰近國家來的人。甚至義大利人也可能只在 VIP 日過來一天,或是把行程往後延,到週末才來。

所以節奏確實不一樣了。我們也知道,這是一個表現不均衡的市場。最近的拍賣已經證實,正如你說的,最高端市場很活躍,但新興市場,尤其是中間層級,可能還是有些吃力。你不能指望在巴塞爾把作品全部賣光,但你可能又需要賣光,因為到巴塞爾參加主博覽會的成本實在高得驚人。這可是最原初、最有歷史的那個博覽會,對吧?

每個人都想進到那裡,但對小型畫廊來說,風險可能很大。所以我覺得這很能說明問題。當然,我們總是在報導那些大額成交。像 Hauser & Wirth,Iwan Wirth 就非常振奮,說這是他在巴塞爾歷來最好的一個開幕日。他們賣出了一件 1963 年的畢卡索,價格是 3,500 萬美元。

當然,那是一件美術館級的作品,所以它會賣出去。我們完全不懷疑,無論是在巴塞爾,或是在展前先展示給客戶,它都能找到買家。但我覺得有意思的是,其他藝術經紀人,像 Marianne Boesky 或 Massimo De Carlo,在第一天也都非常熱情。他們參加這個博覽會,可能已經超過二十年了。

他們知道巴塞爾是怎麼運作的。我很喜歡 Marianne 和 Massimo 特別提到的這一點:「我們來巴塞爾,是為了見歐洲的客戶,以及歐洲的機構。」這才是關鍵。你到巴塞爾,是為了接觸這個市場、認識這些機構。例如 Marianne,我們知道她把一幅 Mary Lovelace O’Neal 的畫作賣給了歐洲的美術館,而歐洲未必是這位藝術家的作品已經非常受歡迎的地方。這筆成交是 150 萬美元,對支付參展成本來說,仍然是一筆重要的銷售。

所以,我觀察到的是,稍後我們也可以再談不同展區,但那裡的藝術經紀人仍然在用正確的方式做自己的工作。他們可能更重視策略性地把作品放進合適的收藏,而不是炒作熱度,或是單純把整個展位賣光。更重要的是,努力把作品交到合適的收藏家和機構手裡;如果沒有去巴塞爾,你可能根本不會遇見他們。這也是重新調整期待的一部分。

而且在跟藝術經紀人交談時,我們也能看見,他們來到巴塞爾這樣的博覽會,正在重新調整自己的期待和優先順序。

藍籌、一級市場與價格分層

訪者:對,有意思的是,正如你說的,很多大型畫廊都回報了強勁的銷售。瑞士巴塞爾藝術博覽會它的格局跟邁阿密不一樣,對吧?

Elisa Carollo:邁阿密是一個非常大的會展中心。你一走進去,想到要找到路、把所有東西都看完,就會覺得這件事非常艱鉅。瑞士這一站很棒的地方是,它雖然也是會展中心,但分成兩層。樓下主要是比較藍籌的二級市場畫廊和作品;樓上比較偏向一級市場,有時也有較年輕的畫廊。

因為分成兩層,整個博覽會真的感覺比較容易掌握,也比較好逛。還有一件很有趣的事:經常來的觀眾,好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慣例。有些人先從樓上開始,先看較年輕、或是一級市場的作品。

有些人則從樓下開始。這不一定有哪一種才是正確方法,但每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看法,每年也都照這個方式逛。過去幾年,市場非常強勁的時候,不管從哪一層開始,兩層都讓人覺得非常蓬勃,氣氛很好,人很多,大家的心情也很好。

觀察兩層之間的動態,尤其是在巴塞爾,真的很能反映市場處在什麼位置。

我非常清楚地記得,當代藝術熱潮最旺的時候,大家吃完早餐就往樓上衝,想先把作品拿下。今年,當然,像你說的,現場還是有人潮,多少會擁擠一些,而且一整天人會慢慢變多。但大家先從樓下開始,照自己的步調,看看作品和大師傑作,然後也許才上樓,找一些不錯的新發現。

我覺得樓上的一些展位更有企圖心。不過,今年大家都很謹慎,即使在樓上,單一藝術家的展位也非常少,除非是在策展展區。我覺得策展展區一直都提供了整個博覽會最有趣的部分,因為它們專注在某一個主題或對象上。總體來說,這真的能告訴你市場處在什麼狀態。

樓下的人當然非常興奮,你也會接收到他們公關或傳播部門發出的各種消息。但樓上,你遇到的是實際經營畫廊的藝術經紀人;畫廊可能就是他們自己的,也由他們自己處理參展的大小事。到了下午,他們可能會跟你說:「除了展前預售的部分,我還沒有賣出去。」或者:「我還在等很多買家確認。」

所以,這大概就是我在樓上感受到的情況。大家會先保留作品、再想一想,但當然不像可能三年前那樣,開場頭兩個小時,作品就立刻賣出去了。再一次,我覺得這也跟買家有關。我們知道,現在是買方市場;同時也跟瑞士巴塞爾的買家人口組成有關。

那裡主要是歐洲買家。我們知道,尤其在瑞士,他們年紀比較大,也比較有收藏經驗,跟你在邁阿密或亞洲可能遇到的買家不同。你進到香港巴塞爾藝術博覽會,買家的年齡可能是三十歲或四十歲;但在巴塞爾,可能是七十歲、六十歲、五十歲。

所以,我覺得這些人已經在市場裡待了一段時間,經歷過市場的起落。現在他們更謹慎了,但仍然積極。歐洲買家仍然活躍,現場的機構和策展人也是。我覺得機構的參與很明顯,也包括來自美國的機構,以及努力促成這類交易的藝術顧問。

我們也在談巴黎。我知道你一定也想談這個,因為每個人都在說:「喔,沒有人再去巴塞爾了,因為巴黎有吸引力多了。」巴黎有藝術,也有美術館,有非常多展覽,比巴塞爾多得多。當然,巴塞爾也有很好的展覽,但巴黎還有畫廊生態、美食、時尚、娛樂,還有各種活動。

那是各種類型的收藏家都可以安排的一趟旅行。我覺得,巴塞爾仍然是給那些最投入的收藏家去的。他們是為了博覽會而去,主要就是為了博覽會,而且真的會花好幾天待在會場裡。所以,有些交易,尤其是樓上的交易,沒有在第一天就敲定,也很合理。

總體而言,各地的收藏家都是如此。以我熟悉的義大利大藏家來說,像我剛剛提到的,有些人並沒有在第一天到場。他們也不再一定要趕著去搶名單上的作品了。我覺得,當我們走過疫情後那種格外亢奮的階段,當時大家都在說:「我們一定要回去。

終於,我們回來了。」現在大家不想只為了博覽會而到處旅行。他們也想看看自己附近有哪些東西可以選擇。還要考慮現在的運輸成本,這不只是畫廊要承擔的,收藏家也一樣。所以,如果你是美國收藏家,可能寧願在美國買。

如果你是歐洲人,巴塞爾仍然是一個可以買到作品,然後真的帶回家,或是在當地把相關事情安排好的地方。

巴黎與瑞士巴塞爾的角色

訪者:你提到了巴黎。當然,我們一定得談巴黎巴塞爾藝術博覽會,因為大家都在談它,尤其是人在瑞士巴塞爾的時候。巴黎巴塞爾藝術博覽會大約是在五年前推出的。

我想,今年會是第五屆。我記得當初消息剛宣布時,瑞士巴塞爾的每個人都在談,想知道究竟誰會去巴黎。現在巴黎進入第五年,開始成為一個更成熟的博覽會;很多人都已經去過,感覺它在整體參觀體驗上,已經有了自己的身分和特色。

它跟邁阿密不同,也跟瑞士不同,它有自己的樣子。你人在巴黎,當然可以享受這座城市的很多面向。現在這個博覽會就要滿五年了,你覺得它對瑞士巴塞爾產生了什麼影響?這兩個博覽會,在整個博覽會行事曆裡又是如何共存的?

Elisa Carollo:我覺得它們是非常不同的博覽會。大家去巴黎,也是在為了巴黎而去;大家去巴塞爾,則是為了巴塞爾藝術博覽會。這是最主要的差別。當然,巴塞爾也提供非常精彩的展覽,我也很樂意分享。我看到了非常出色的展覽,有些展覽,你在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到,水準就是那麼高。

也許只有威尼斯雙年展期間才會看到,甚至連巴黎也不一定有。不過,巴黎是一趟旅行;巴塞爾比較像一個明確的目的地,是一趟更有焦點的行程。有意思的是,即使是那些到了巴塞爾的人,多半也可能在之前或之後去巴黎。很多收藏家就把巴黎接在同一趟行程裡。

巴黎的畫廊也知道這件事。我這次先去了倫敦畫廊週末。我覺得美國人可能還不太熟悉它,但它在歐洲已經開始受到更多關注。然後你可以接著去巴黎,而巴黎的畫廊,可能就在那個時間推出自己夏季最好的展覽,因為他們知道大家會來。

大家會為了巴塞爾而來,順道停留巴黎。所以我覺得它們互相補充,但仍然是非常不同的博覽會。當然,今年巴塞爾有了新的 Exclusive 計畫,想重新帶回親自到場的興奮感。現在所有收藏家、顧問和其他人,都可以在展前透過線上展間和 PDF,先看過整個博覽會的作品。

透過這個 Exclusive 計畫,他們安排了一些只有到現場才會首次揭曉、只有在那裡才能看到的作品。我覺得畫廊也很巧妙地操作了這套規則,因為我們都知道,提前確保成交對畫廊有多重要。他們其實已經有點找到繞過這個計畫的方法了,因為他們會先宣布藝術家的名字。

所以,只要你知道藝術家名單,大概就知道作品會在哪裡,也可以先把名字放進等候名單。因此,我覺得就它原本的精神來說,只能算成功了一半。但它確實有作用,現場有非常棒的作品,尤其在高端市場。像 Almine Rech 就賣出了一幅畢卡索,價格大約是 600 萬美元。

而當你看到 Elizabeth Peyton 的作品,你還會期待在哪裡看到,除了巴塞爾?又會在哪裡,除了 David Zwirner 的展位,由他們揭曉這件作品?那也是一幅百萬等級的畫作。另外,也有一些很有意思的事,例如你開始知道,哪些畫廊接下來會跟哪些藝術家合作。因此,在當代藝術這一邊也有很多動態,尤其是那些在威尼斯雙年展,或近期其他雙年展受到關注的藝術家;畢竟今年又是威尼斯雙年展年。

所以,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計畫,能讓大家重新產生「喔,我會發現一些新東西」的期待。不過,我仍然認為,巴塞爾最有意思,而且比巴黎或邁阿密更有策展感、更容易逛的,是那些策展展區。至少在我的感受裡,它們的定位更清楚,也考慮得更周全。

我個人非常喜歡 Feature 展區,那裡有一些重新被發現的二十世紀藝術家。例如,這次有一位非常棒的 奧地利與義大利背景的超現實主義藝術家 Manina。我以前從來沒聽過她。她的作品現在才重新浮現,市場剛開始建立,價格也還相當容易入手,畫作最高大約是[此處歐元金額待核]。作品真的很棒。

或者,像 Proyectos Ultravioleta,帶來了瓜地馬拉第一位原住民女性藝術家 Rosa Elena Curruchich 的作品。所以,你仍然能遇到很棒的新發現,讓這趟巴塞爾之行值得。但我覺得,去巴黎時,往往會有一種被淹沒的感覺。大皇宮本身就像一段旅程,而且不像巴塞爾那麼清楚好逛。

有時候,策展展區在樓上,或是在建築裡某些比較隱蔽的地方,不一定能得到像巴塞爾那樣的關注,也沒有那麼自然地整合在一起。新興藝術家的展區也是如此。在巴塞爾,Statements 就位在樓上很中心的位置,那裡也有非常好的藝術家。

我很喜歡來自孟買的 TARQ 畫廊,他們帶來了藝術家 Rithika Merchant 的作品。總之,巴塞爾有很多很好的新發現。我覺得在巴塞爾,你仍然可以比在巴黎更專注。到了巴黎,你知道逛完大皇宮後,每次都還會想再去做別的事。

Liste 與 Basel Social Club

訪者:巴塞爾的其他幾個博覽會那裡有 Liste,也有 Basel Social Club。這些活動都在主博覽會之前開幕。我確實覺得,了解它們的情況,以及展出的作品類型,非常有趣,也很有幫助,能讓我們真正看見藝術市場的完整範圍。我知道你為《Observer》報導了這兩個活動。

對於這些作品價格相對較低、畫廊也比較年輕的博覽會,你在採訪時,有沒有看到幾個覺得特別有意思的趨勢或現象?

Elisa Carollo:嗯,像你知道的,我也從事策展,所以從研究和發現藝術家的角度來說,Liste 大部分時候就是我很熟悉的領域。Liste 在這方面一直都做得很好。

但今年有一點讓我印象深刻,而且是很愉快的驚喜:過去幾屆常常占主導的德國、東歐式概念藝術和極簡主義,這次少了很多。整體更具有全球性,亞洲和東南亞畫廊的參與相當明顯,也把新的聲音、不同的美學帶進了這場對話。

我覺得他們在讓展出內容更多元這方面,做得很好。而且有意思的是,你到了那裡,就知道自己會被大量資訊包圍。不過,畢竟是第一天,你還有體力。另一個有幫助的地方,是大部分展出都是單一藝術家的展位。這是很關鍵的一點。我們常常忘記,為什麼某些博覽會仍然能帶來更成功,或者應該說,更令人記得住的體驗。

如果你看了成千上萬個集合多位藝術家的展位,最後可能只記得某一件你喜歡的作品。但在 Liste,或是其他正在各地藝術週不斷出現的精品型博覽會裡,你可以走進一位藝術家的敘事和整個世界。

那就是不一樣的故事了。你遇到一件作品,遇到一位藝術家、一段人生故事,以及一種對世界的看法。我覺得有意思的是,現場雖然有繪畫,但不再像幾年前可能那樣,幾乎只有繪畫。很多藝術家真的在處理與當下相關的議題,例如我們社會中的各種焦慮。

考慮到他們整體來說也是年輕藝術家,他們確實在反映今天人們的擔憂,尤其是最年輕的一代。所以我覺得非常有意思的是,像在威尼斯看到的那樣,很多創作實踐也正在改變觀看的角度。例如,他們探索地質和自然的時間,而不只聚焦在人類歷史上。

所以這裡有一種轉向:從身分政治或殖民政治,轉向更廣泛、更普遍的層次。我在雙年展裡越來越常看到這件事,但在藝術博覽會裡不一定常見。這次卻是許多展出共有的明顯特徵。還有,更多作品從人類學和心理學的角度研究人類行為,而不只是談性別,或是某一類人。

更像是在談,我們如何跟現實建立關係、如何跟各種裝置建立關係,以及如何跟自然建立關係。所以我覺得,這一代新興藝術家的轉變很有意思。而且,我也很喜歡很多畫廊的展出。因為我經常到亞洲旅行,對其中一些畫廊可能本來就比較熟悉,例如首爾的 G Gallery。

他們帶來了 Moon Isaac 和 Lim Heejae,非常精彩的展出。或者像 CYLINDER,帶來另外兩位很棒的韓國新興藝術家,Jonghwan Lee 和 Minseo Kang。歐洲收藏家以前可能還沒有接觸過他們。所以我覺得,今年的 Liste 確實再一次提供了更多元、更有意思的內容,對歐洲觀眾,或是特地前來的美國觀眾,都是如此。至於銷售,節奏又是另一回事。

那就是我們前面談的中間層級或新興市場。如果作品定價在一萬以下,成交就會比較快,因為那是大家不用考慮太多就能決定的價格。甚至五千以下,我覺得現在真的是新興藝術市場非常理想的價格帶。大家會很快出手,尤其是年輕收藏家。但這也不代表作品全部都賣光了。

不像幾年前在 NADA Miami 習慣看到的情況:第一個小時,差不多早上十點,大家就已經全部售罄。今天的市場不是那樣。我們也可以再深入談這一點。不過,我覺得 Basel Social Club 帶來的東西也很有意思。我想它現在也是第五屆了,所以已經辦過幾屆,而且一直在更換場地。

今年給人的感覺非常有企圖心。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去,但那是一棟非常大的舊辦公大樓,裡面同時發生的事情非常多。這對畫廊來說,不一定都是好事,因為你沒有自己的展位,整體更像是一個展覽,也更偏向裝置。大家很容易被其他活動分散注意力,像是[此處攤位名稱待核],還有雞尾酒和現場製作冰淇淋。

不過,我覺得他們對反生產力這個想法的探索非常有意思,也是在對抗市場的金融化,讓你能直接遭遇、體驗某些東西。它更像是……我真的覺得,就像 [此處俱樂部名稱待核] 在裡面辦展那樣,整體更像一個俱樂部。

像瑞士和德國常見的那些大型俱樂部,一些黑暗的空間,你只需要四處走動、去感受。聲音的存在也非常明顯,所以他們用一種更擴展的方式去思考這個博覽會,裡面有很多聲音裝置和錄像。那真的像是一段旅程,而我們也看到很多博覽會正在探索這種可能。

有些事情,也許當媒材改變、藝術跟著改變時,就是必要的。如果我們現在有更多數位藝術,或是以媒體為基礎的藝術,就會有這樣的需求。

博覽會之外的城市與展覽

訪者:對,這真的是一個很有創新的博覽會。它每年更換場地,你一走進去,完全不知道會遇到什麼。這確實令人耳目一新,也讓人從典型藝術博覽會的節奏裡換個步調。一般的博覽會,你會覺得自己熟悉格局、以前也來過,很清楚將會有什麼體驗。

當然,巴塞爾不只有博覽會,對吧?這座城市周圍有一個非常豐富的藝術生態,有美術館展覽、畫廊展出,以及其他藝術相關的活動。而你為《Observer》做了很棒的工作,報導了其中很多項目。每年巴塞爾還會發生一件很好玩的事。

大家抵達之後,感覺只要一天,就開始互相討論,這趟巴塞爾行程裡,應該把時間分配給哪些展覽。大多數人只會在巴塞爾待幾天,所以大家會交換心得,找出最值得看的展覽。

對你來說,博覽會之外,有哪些特別突出的展覽或展出,是你覺得大家真的都在談,也讓人非常興奮的?

Elisa Carollo:在巴塞爾,貝耶勒基金會美術館 Fondation Beyeler,永遠都是不能錯過的。無論什麼時候,它都是一定要去的地方。他們總是在舉辦非常出色的展覽,有些展覽可能真的只有在那裡才看得到。

這次是 Pierre Huyghe。他最近也在威尼斯海關大樓 Punta della Dogana 的皮諾收藏舉辦過一場展覽,那一場也非常具有沉浸感。但我覺得,他在貝耶勒這次做的東西,非常針對那個場地。我覺得他真的把那個空間轉化了,其他藝術家可能只有少數幾次能做到這樣的程度。它再一次成為一段多感官的旅程,而且像是會呼吸一樣。

那就像一個活著的環境,你必須去聽那些從牆壁傳來的風聲低語。這真的是重新體驗那棟建築的一種方式。它是一個大型機構,對很多人來說,可能會令人感到畏懼;但這次它轉化成了一段多感官的旅程,也是一段象徵性的旅程,帶你進入感知現實的其他方式。

這個計畫也跟他和 LAS Art Foundation 的合作有關,他們在探索量子和藝術之間的連結。所以,你必須徹底改變觀看現實的角度,不再以線性的方式理解它。我覺得這一點做得非常成功。

另外,我個人非常喜歡曹斐。我兩年前在上海看過她的回顧展。這次大致上也展出了相同的作品,地點是在巴塞爾美術館 Kunstmuseum Basel 的當代藝術館。不過,她真的把多個樓層布置成一個迷宮般的展覽,讓人感覺像是進入電玩遊戲裡不同的關卡。

所以整體非常有遊戲感。我覺得對各種觀眾來說,它都非常成功。這也牽涉到這類計畫的可親近性:它們也許是為了巴塞爾藝術博覽會而開幕,或是在規劃時考慮了博覽會,但同時也會留給當地觀眾看。這些機構,本來就持續在跟自己的社群互動。

而且瑞士的觀眾,其實很習慣去看大型展覽、接觸藝術。當然,還有 Helen Frankenthaler 的展覽。我覺得,對我們這些住在美國的人來說,我們很習慣看她的作品。現在 Gagosian 也有一場很精彩的展覽,裡面真的都是美術館級的作品。但這些未必是歐洲觀眾以前看過的。

我覺得,這次是真的把一些最好的作品帶到了歐洲,讓你能親身理解,她讓畫布浸染顏料的繪畫方式有多創新,她是如何對待繪畫,以及她跟同一群藝術家裡的其他人有多不同。然後,我也去了 HEK,也就是電子藝術之家,那是一間專門展示電子藝術的美術館。

它比較遠一點。你可能看完丁格利美術館 Museum Tinguely 之後,還要再花三十分鐘過去。不過,我對它的策展提案很有興趣,因為它把數位藝術跟神話、儀式連在一起。展覽的名字是《世界末日的新儀式》New Rituals [for the End of the World]。它匯聚了來自世界各地、活躍於數位與多媒體領域的藝術家。他們使用新的裝置和科技,作為重新想像、重新建構的一種實踐。我們在雙年展裡,也越來越常看見這樣的事。

例如,首爾的媒體雙年展,就整個圍繞著這件事。甚至去看 Massimiliano Gioni 在新美術館 New Museum 策劃的展覽,也是在談這個。所以,那是一場很棒的展覽。我覺得不是每個人都有去,但它值得一看。我也建議大家看看參展藝術家的名單,因為裡面有非常、非常好的藝術家,而你平常不一定經常有機會接觸到他們。

接下來的藝術市場

訪者:對,這幾個都很棒。現在巴塞爾已經結束。我們有機會回頭想一想,今年博覽會的情況,以及整體進行得如何。我很好奇,你覺得巴塞爾有沒有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你對今年剩下這段時間藝術市場的期待?還是它只是確認了你原本的想法,也就是我們正處在一個更有紀律的藝術市場與環境裡?

Elisa Carollo:嗯,我覺得,它只是再一次確認了我們已經知道的事情。藝術市場絕對沒有崩潰。我們知道,全球銷售額是 596 億美元,這是自 2022 年以來第一次回升。但市場已經不是我們以前習慣的樣子。它確實正在重組,也正在成熟。我覺得,到頭來,這也為我們對接下來可能出現的發展保持樂觀,提供了真正的基礎。

我想用這樣的方式去看它。我覺得,我們必須接受,這是一個全球市場,而它在不到十年內,經歷了前所未有、極度加速的全球擴張和金融化;可能又在其中三、四年特別加速。這也同時導致投機,以及無法持續的過度飽和。

我覺得,現在我們只是正在經歷必要的重組,重新整理優先順序,也希望能重新找到藝術應該圍繞的核心價值。所以,什麼定義了價值?什麼定義一件藝術作品的價值?應該是文化意義、品質,以及藝術在價格之外,仍然擁有的想像與象徵潛能;還有它能否跟我們的時代產生關聯。因為我們現在,正處在一個非常脆弱的歷史交會點。

所以,如果我們開始看見的,不再那麼多是某一類具象繪畫或某種風格的市場趨勢,而是某些反覆出現的主題,而且這些主題也開始跟雙年展有所重疊,那就很有意思。我覺得,這樣的藝術,也許能幫助我們以更批判的方式觀看當下,也觀看我們的過去。

在這個充滿雜訊和操弄的時刻,讓我們看得更清楚;也可能為想像其他未來提供一條路。你知道,我們要如何離開一個也許正在崩解的體系?所以,我覺得藝術市場跟社會正經歷相似的事情。希望接下來,我們能走向一個更正面的階段。

寫作、策展與對談收束

訪者:沒錯。Elisa,再次非常感謝你來幫助我們回顧今年的巴塞爾藝術博覽會,也分享你對那段時間,城市裡各種展覽和活動的看法。我非常推薦大家追蹤你在《Observer》對這個博覽會,以及整個藝術世界的報導。我知道,你當然也會在社群媒體上報導藝術世界,分享自己的文章和新聞。我們可以在哪裡追蹤你?

Elisa Carollo:嗯,我在 Instagram 上很活躍,畢竟我是那個世代的人。我的帳號是 @elisartgal。另外也可以在 LinkedIn,我通常也會在那裡分享所有文章。所以,這兩個平台確實是我主要使用的管道。

訪者:太好了。再次非常感謝你,祝你有個愉快的夏天。我們很快再見。

Elisa Carollo: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