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中文編輯整理|依既有訪談改寫部分時間指涉;下列問答保留原訪談觀點,並非逐字原文。2026 為本頁整理年份,非原訪談日期;補充資料另標為編輯註。
從貝魯特到倫敦:成為藝術家
訪問:你什麼時候第一次知道自己想成為藝術家?你開始藝術生涯時,黎巴嫩的文化環境是什麼樣子?
莫娜・哈透姆:我只知道,小時候我很喜歡畫畫。父親管教嚴格,不准家裡有任何令人分心的東西,所以我們沒有電視。我把所有空閒時間都花在畫畫,以及用空罐頭和盒子搭建東西上。到了青春期,我告訴父親想學藝術,他嚇壞了。他說:「藝術家?你打算靠那個怎麼養活自己?」於是我們折衷:我讀了兩年的平面設計學位,並在這個領域工作兩年,之後才決定回大學深造。那是七〇年代中期,貝魯特是一座非常國際化的城市。當地藝術活動蓬勃,有好幾家畫廊展出本地當代藝術家的作品,也展示一些來自海外的作品。
訪問:你為何離開貝魯特?又是在什麼時候離開的?離開後,你找到了哪些機會?
哈透姆:1975 年夏天黎巴嫩戰爭爆發時,我會身在倫敦完全是偶然。那是我第一次到歐洲,本來只打算度個短假,然後回貝魯特的大學攻讀美術學士學位。抵達倫敦幾天後,家鄉爆發內戰,我就真的被困在那裡。此後貝魯特機場關閉了九個月。我決定打聽倫敦的藝術學校,取得私立藝術學校拜厄姆・肖的一門預科課程入學資格。最後,我在同一所學校完成了四年課程,之後又到斯萊德美術學院攻讀研究生課程。內戰持續了十五年,所以我就一直留在倫敦。當然,在倫敦求學並繼續留下來,帶給我的機會遠比留在貝魯特多。你可以想像,十五年的戰爭讓文化活動全部停擺,國家在各方面都花了很長時間才重新站穩腳步。
訪問:你會有思鄉之情嗎?
哈透姆:我想,在倫敦當學生的頭幾年確實很艱難,因為要維持生計很不容易。我一面讀藝術學校,一面在晚上和週末工作養活自己,還得試著適應這個寒冷、灰暗、缺少陽光的國度……有時我可能會想家。但我始終更擔心那場戰爭,以及失去父母的可能;他們住得非常靠近「綠線」,這一直讓我憂心。
家園正遭戰火撕裂,而且戰爭越來越醜惡、荒謬,實在沒有多少時間沉溺於懷舊,或想著回家。某種程度上,知道家人正在貝魯特經歷極艱難的日子,反而讓我在倫敦遭遇的困難稍微變得可以承受。
私人經驗、家與危險
訪問:曾在維也納展出的〈距離的尺度〉談的是你的母親。你的作品有多大程度屬於個人經驗?
哈透姆:我不會說自己的作品通常很私人。事實上,你挑中的恰恰是唯一一件如此私人的作品。〈距離的尺度〉是我 1988 年完成的錄像作品;那是我唯一一次有意識地決定以自身傳記作為作品主題。在那之前或之後,我都沒有再做出同樣的作品。我想處理這個故事於是用了母親從貝魯特寄到倫敦給我的書信形式。最後,作品談的是母女之間的關係,以及戰爭帶給她們的失落與分離感。但這件作品是例外,因為我一直希望作品保持某種普遍性,讓盡可能多的人能與它產生認同,也讓它能對許多不同處境發生意義。〈距離的尺度〉對我很重要,因為它像是我此前所有敘事性行為作品的一個總結。我覺得自己把個人的故事一次放進了這件複雜而多層次的作品,從此得以轉向敘事性較弱、表述也較不直接的創作。
訪問:你的〈被家束縛〉(2000)曾在第十一屆卡塞爾文件展展出,令我印象深刻。那個室內空間似乎既熟悉又愉悅,卻同時是一處無法居住的危險地帶。這件作品以敘事和抽象結構為基礎。它有多強的政治性?
哈透姆:它看起來熟悉,是因為它集合了家用家具;但其中又有些古怪:家具上所有金屬部件與各種器具,都用電線相連,因而帶電。它們成了連接燈泡的 240 伏特電路的一部分。流經整座裝置的電流並不穩定,讓燈泡不停閃爍、忽明忽暗。電流的聲音也經過放大,更添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脅感。這是個不健康的居家環境,充滿威脅與危險。你不知道住在那裡的人是被趕出家門,還是為了安全而被禁止靠近。我將作品命名為〈Homebound〉,這個字有好幾層意思:可以指「正要回家」,也可以指「受家束縛」,女性常感受到的家庭禁錮甚至可以指遭到居家軟禁。整座裝置被拉緊的鐵絲圍欄隔開,成為一個籠子般的環境。被路障圍住的家,也可以被看作對一個遭到剝奪的「家園」的指涉。作品中的政治訊息就表達到這個程度;它並未指向任何特定事件。政治意識滲透其中,但我覺得它更關注政治與社會問題的個人面向和心理層面。聯想發生在觀眾的心中,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理解。我希望留下開放的空間,讓人依照自己的生命經歷與經驗去詮釋。
《空中花園》:戰爭與生長
訪問:〈空中花園〉曾在維也納藝術館企劃展區前方的公共空間展出。那裡一方面是交通路口,另一方面又是市中心文化活動活躍的地點,周圍有展覽場館與博物館。我曾在展覽室裡看過這件作品;移到公共空間後,有什麼差別?它如何與城市環境互動?
哈透姆:無論在哪裡,這件作品看起來都格格不入、像個異物,彷彿從另一顆星球,或至少從另一個時代掉下來。對我而言,這道黃麻沙袋築成的牆屬於戰爭的建築。大家都在戰區新聞畫面裡見過它。這件作品在巴黎、柏林與維也納展出時,當地都沒有戰事,因此它成了一個帶挑釁意味的姿態,提醒人們:當此地生活照常進行時,世界許多地方仍持續發生戰爭。沙袋與這類路障,當今世界許多地方都隨處可見,尤其是在中東。
訪問:空中花園和你的其他一些作品一樣,同時喚起熟悉與舒適,以及它們的反面——威脅與防禦。它可以同時與保護和危險相關。你會如何描述〈空中花園〉的政治內容?作品裡對矛盾感受的運用有何意義?
哈透姆:它是一場實驗,某種意義上也是一趟深入未知領域的旅程。
如果想談它的政治意涵,也可以把它看成對伊拉克當時持續的戰爭狀態的一種間接指涉。作品名稱〈空中花園〉指的是古代世界七大奇觀之一的「巴比倫空中花園」;巴比倫當然位於今日的伊拉克。
沙袋牆原本是戰時使用的臨時設施。這裡也許暗示:沙袋牆已存在太久,久到植物都開始在裡面扎根。但對我而言,它首先是一件充滿詩意的作品。生命在最不宜生長的環境裡萌芽,帶有某種希望。沙袋有嚴酷的聯想,卻與無法控制、噴湧而出的綠意形成對照。因此,作品同時帶來冷與暖的矛盾感受。我在許多作品中探索過這種曖昧性:將正面與負面、美與危險、生與死並置,如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也許因為我來自另一種文化,我看待任何處境時總至少有兩種視角,而它們往往互相矛盾。
從行為藝術走向材料與裝置
訪問:你最初是行為藝術家,親自登臺,以自己的身體為材料,震撼觀眾;你的主題包括酷刑與痛苦、流亡與迫害、恐懼、暴力、壓迫、脆弱,以及人體中的抵抗力量。到了一九九〇年代末,你以雕塑及裝置形式的作品在國際間取得突破。你的創作為何發生這樣的轉變?
哈透姆:整個一九八〇年代,我都在做行為和錄像藝術,因為當時它們似乎最適合我想做的事。我的行為演出相當即興,有一種即時性與衝動感。過了一段時間,行為藝術作為一種類型變得過於精緻,越來越像戲劇、越來越講求技巧,也逐漸失去批判的鋒芒。那時我開始失去興趣。另外,我在 1989 年到卡地夫一所學院擔任美術高級研究員。這份工作不僅讓我離開了原本的環境,還提供我一間大工作室。於是自學業結束七、八年以來,我第一次又有了工作室,還能使用任職藝術學校的全部工坊設備。我發現自己想像最初上課時那樣,再次試驗材料、動手製作。某種意義上,我想回到自己最喜歡的事情。我覺得自己想透過作品的材料與形式來表達關切,而不是直接說明。因此,我早期的裝置之一〈盡頭的光〉,像一道以加熱元件為欄杆的門,就是我在擔任資深教職的那所學校工坊製作的。它讓我重新連上學生時代對光、電,以及其他當時不被允許使用的危險事物所做的實驗,也重新連上我先前深入探索過的極簡主義。
《室內風景》與空間中的介入
馬特:在 2009 年第五十三屆威尼斯雙年展期間,你展出了〈室內風景〉:一件令人難忘的臥室家具及家用物品裝置,設想一位巴勒斯坦人的夢想與抱負,和他們必須面對的嚴酷現實之間的衝突。事後你如何看待那次展出?你怎麼看觀眾的反應?
哈透姆:我參觀奎里尼・斯坦帕利亞宮時,看到這座原為威尼斯貴族家庭住宅的建築,裡面展示著財富與特權的各種象徵,我立刻想做些事,打破那種平靜、有條不紊的氛圍。因此,我從一開始就以對抗的態度面對這個空間。宮殿其中一層實際上是一座博物館,收藏這個家族的大批繪畫、家具、瓷器及其他裝飾品。我在展示櫃內與家具之間做了多處不張揚的介入,引入陌生、令人不安,有時帶有超現實意味的物件。這些東西都像闖入為靜觀而設的空間的異物。我之前從未以這種方式工作,因此這是一次極好的經驗。
樓上的當代展廳中,策展人 Chiara Bertola 很喜歡與樓下博物館保持連結的構想。博物館那層有一間臥室,所以我決定樓上也要有一間,而那裡剛好有一個大小適合的住宅式房間。回顧 2009 年在這座威尼斯宮殿裡展示〈室內風景〉的經驗,我認為這件使用十分簡陋、基本臥室家具的作品,為環境引入了截然不同、宛如異域的現實。這件作品是我在約旦安曼駐村時創作的。走進房間,你會發現好幾種巴勒斯坦地圖的呈現方式:枕頭上用人的頭髮繡出了歷史地圖的輪廓;牆上有一個粉紅色鐵絲衣架,經拉扯後形成近似的形狀;旁邊還有一個袋子,是由印有阿拉伯文字的該國地圖切碎後製成的。當然,這只是當代展廳六、七個房間裡的許多作品之一。貼近個人經驗的小型作品,與帶有政治意味、較具「全球性」的作品並列,還有一些參照近代藝術史,例如〈無法穿透〉:一個完全由帶刺鐵絲構成、懸掛著的巨大立方體。它的結構輕盈通透,看似漂浮在地面上方,但製成它的材料卻承載沉重的意涵。
這是對索托的一件〈可穿透〉裝置的參照。這件作品是專為 2009 年奎里尼・斯坦帕利亞宮的那次展覽製作的;另外有兩件作品在穆拉諾製作,還有一件從樓下博物館桌上陳列的瓷器中央擺飾得到靈感。所有作品似乎互相呼應,彷彿都在處理同一組主題,只是材料或尺度不同。從當時觀眾對那次展覽極為熱烈的反應來看,我想大家是欣賞這些作品的。我收到的一則正面評語說,作品雖然涉及殘酷的現實,整場展覽的整體感受卻是細膩,而非殘暴。當時一位評論家說,他覺得我把靈魂放進了那場展覽;我能理解他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