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年反彈與市場集中
訪者：現在來到夏季，我們剛好可以回頭檢視 2026 年上半年的藝術市場。ArtTactic 剛發布一份報告，整理了其中一些重要發現，今天我們會深入談所有細節。至少就拍賣市場而言，今年上半年確實非常驚人：藝術品成交總額接近 70 億美元，較去年成長約 70%。但實際情況遠比這個標題數字更複雜。當然，藝術市場也不只等於拍賣市場。因此本集會拆解報告中的幾項核心發現，以及這些變化對更廣泛藝術市場的意義。這次我們邀請到記者、The Gray Market 創辦人 Tim Schneider，以及 ArtTactic 創辦人 Anders Petterson。希望你喜歡這場對談，也非常感謝你的收聽。
訪者：Anders、Tim，非常感謝你們來到節目。
Anders Petterson：很高興來到這裡。
Tim Schneider：是的，很高興參與。
訪者：我很期待和你們一起拆解 Raw Facts 報告，以及 2026 年上半年藝術市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最醒目的數字是：全球拍賣成交額年增約 70%，來到 67 億美元。你們認為，相較去年，這波反彈最大的推動因素是什麼？
Anders Petterson：我先開始，Tim 你可以接著補充。我覺得其中一個很明顯的變化，是從去年下半年，也就是 2025 年後段開始，單一藏家專場重新大量出現。11 月紐約有 Exquisite Corpus、Pritzker 與 Lauder 等重要收藏專場，我認為這為市場帶來明顯推力。如果只看 2025 年上半年，幾乎所有指標都偏負面；但到了秋季情勢翻轉，而這股動能延續到了今年上半年。倫敦拍賣表現強勁，紐約也是；倫敦在 6 月舉行 Lewis Collection 專場，更創下新的市場紀錄。所以我認為，供給端重新出現信心，尤其是大型單一藏家願意把作品送上市場，是這波反彈的重要推力。但市場呈現出來的『表象』仍然極度受到頂端市場主導。以前我們會談 100 萬美元以上市場，但現在恐怕已經不是 100 萬美元，而是 500 萬、甚至 1,000 萬美元以上的市場。在紐約 5 月拍賣裡，500 萬美元以上作品大約占總成交額的 84%；倫敦 6 月也類似，81% 的成交額來自 500 萬美元以上作品。所以現在市場很大程度是由一個非常狹窄、但價格極高的區段推動，而不是整體廣泛市場。市場確實有復甦，等一下談日間拍賣時可以再回來說；但目前看到的巨大總額與強勁表現，主要仍是過去六個月 500 萬、甚至 1,000 萬美元以上市場回歸所造成。
Tim Schneider：補充 Anders 剛才的觀察，我在數據中注意到一個非常明顯的現象，就是印象派與現代藝術出現巨大反彈。這個類別在今年上半年達到約 23 億美元成交額；如果從 2015 年開始比較，我記得這是歷來上半年第二高，只比之前 24 億美元的紀錄略低。我覺得這和今年上半年出現的大型單一藏家專場高度相關，尤其像 S.I. Newhouse Collection，就包含很多市場非常感興趣的早期現代藝術重要作品。另外，雖然我們今天主要談藝術，但報告中的奢侈收藏品市場也大幅反彈。奢侈收藏品成交額年增約 25%，今年上半年突破 10 億美元；從 2015 年以來，只有三次在上半年達到這個水準。因此，如果我們要談拍賣市場是否健康，現在只看純藝術品已經不足以說明全貌。我們必須把視野擴大，理解奢侈收藏品與其他市場板塊如何一起影響整體拍賣產業。
Anders Petterson：而且 Tim，你可能也看到 Heritage Auctions 上半年創下大約 14 億美元的紀錄。這就已經延伸到紀念品、運動收藏品、球員卡等領域。市場表象確實有一部分由頂端作品推動，但交易量本身的變化也很值得注意。正如你說的，奢侈品成交額在增加；如果看線上市場，奢侈收藏品的線上成交也幾乎成長 25%。所以現在並不是只有高端市場在發生事情，低價與高價兩端都同時出現一些重要變化。
拍賣數字與一級市場的落差
訪者：很有意思。我記得大概十年前，甚至更早，拍賣行就一直在談，希望把業務拓展到鐘錶、紀念品等其他類別，不只透過藝術品和客戶互動。現在看來，這個策略真的開始開花結果，因為我們已經看到非常驚人的拍賣數字，其中一個主要驅動力正是藝術品以外的收藏類別。不過回到藝術市場本身，報告中的上半年標題數字看起來非常強。但如果你去 Art Basel 走一圈，或和收藏家、畫廊商聊天，又會感覺藝術市場頂端數字和大多數市場參與者實際感受之間存在某種落差。你們怎麼看這種『數字很強、體感卻沒那麼強』的斷裂？為什麼會發生？
Anders Petterson：我覺得 Tim 前面其實已經碰到這個問題。這波市場焦點主要集中在印象派與現代藝術，整體很有一種『資金往品質集中』、也就是 flight to quality 的感覺。但這種需求並沒有明顯往較新的當代藝術、特別是年輕當代藝術市場下沉。你去一個以當代藝術為主的博覽會時，當然一些大型畫廊也會帶戰後、印象派或現代作品，但整體而言，大型單一藏家專場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數據扭曲。它們容易讓人覺得整個市場都在廣泛復甦，但實際上這些事件仍然是相對少見、集中發生在特定時段的特殊事件，因而和第一線市場的日常狀況存在落差。我不確定目前流入成熟、數百萬美元級市場的財富，究竟有多少真正往其他層級下沉。
Tim Schneider：我完全同意。當我們談市場的『氣氛』時，我其實不太喜歡用 vibe 這個詞，但現在大家都這麼說幾乎沒有人會把拍賣市場完全抽離來看。大家同時一定也在觀察一級市場發生什麼。正如 Anders 所說，我和畫廊商私下談話、尤其不是正式採訪時，他們往往會更坦白，而我聽到的普遍狀況是：一級市場真的正在苦撐。我這個月底還會寫更多，但目前我越來越覺得，只看拍賣結果，尤其只看高端拍賣結果，可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難理解一級市場的真實狀態。另一點是，我年初曾根據 ArtTactic 4 月發布的《Contemporary Art Market Confidence Report》寫過一篇文章。那份情緒調查最有趣的地方在於：ArtTactic 做這份報告十年以來，從未出現過這麼大的落差，受訪者對二級市場的感受相對樂觀，但對整體經濟的感受卻非常悲觀。這很值得注意。所以現在的問題不只是藝術產業內部，而是更廣泛的經濟焦慮。無論大家談拍賣、畫廊或其他市場，外部世界的政治與經濟不安都會滲進來。現在很多人對整體世界局勢感到不安，而這種情緒不可能完全被排除在藝術市場之外。
日間拍賣與年輕藝術家的調整
訪者：我覺得這裡同時存在幾個力量。第一，一級與二級市場的情緒確實不一樣；第二，不管是在市場頂端、中段或年輕藝術家市場，收藏家現在都明顯更挑剔。我前陣子當時看預展、看拍賣，並不是特別用分析師角度去看，但很明顯注意到：年輕藝術家的作品比以前少很多。不是說年輕藝術家拍得很差，而是他們根本沒有像過去幾季那樣大量出現在拍場。我一開始問你能不能看一下日間拍賣數據，因為我猜那裡可能很弱；結果你回來說，其實日拍數據相當不錯。接著我才問：那年輕藝術家呢？結果發現他們確實比以往少很多。我的直覺是，市場對這些年輕藝術家、特別是帶有投機性的市場仍然很不確定，所以除非藏家真的急著要流動性、不得不賣，否則他們寧可暫時不要把作品送拍。你在數據裡看到的情況是什麼？這個結果有讓你意外嗎？
Anders Petterson：你那次其實促使我們開始認真寫日間拍賣市場；我們可能早就該這麼做了。因為有時候日拍比晚拍更能反映廣泛市場，即使它的成交金額和晚拍相比非常小。你原本直覺覺得日拍應該沒有晚拍好，但結果紐約日拍年增 44%，倫敦甚至年增 106%，也就是超過一倍。而且 Tim 前面說的現象，資金集中在現代與印象派，也開始進入日拍。推動成交的仍是那些成熟藝術家，只是作品品質或等級可能沒晚拍那麼高，價格主要落在 25 萬到 50 萬美元左右。這個區段現在其實相當活躍。至於我們一直追蹤的超當代、年輕當代藝術家，從 2022 年上半年高峰到現在，成交額大約下降 77%，出現在拍場的藝術家數量也少很多。我猜很多人轉移到我們稱為『incubator sales』的小型當代專場，也就是散布在全年、規模更小的拍賣。年輕藝術家仍然存在，但價格和以前很不一樣，也許反而回到了比較健康的水準。你們兩個其實更接近年輕藝術家市場。到底現在發生什麼？因為從拍賣數據來看，我反而很難看清，很多藝術家現在像是被暫時『移出』主流拍賣空間。他們還有持續創作嗎？畫廊還有支持嗎？這個市場目前到底是什麼狀態？
Tim Schneider：就哪些藝術家能真正進入拍場來說，現在選擇性已經高非常多。這是我過去六個月和拍賣行高層、專家以及市場人士談話後最明顯的感受之一。我覺得現在有兩股互補力量同時在運作。第一，隨著市場退燒、大家重新評估，估價確實已經大幅下降。第二，拍賣行對於『願不願意接這位藝術家、這件作品』也變得更謹慎、更有選擇性。關於年輕藝術與其價值的討論，已經出現根本性的轉向。今天看到的數據，其實是幾年前就開始發生的思維轉變，現在才逐漸反映出來。大家大概兩三年前就已經開始說，二級市場上的年輕藝術家被高估、過熱。但市場不會因為大家今天意識到過熱，明天就立刻轉向歷史作品或其他被低估領域。這種變化需要時間消化。現在看到的，就是那場幾年前開始的心態轉變，逐步進入數據層面的結果。
定價修正與線上拍賣
訪者：我同意。而且有一個我們還沒有充分討論的核心問題，就是一級市場的定價機制。畫廊也許會私下給折扣，但公開價格本身通常不願往下調。過去很多藝術家在拍賣市場創下驚人成績後，畫廊為了追近二級市場價格，持續提高一級市場定價。可是當二級市場價格開始下跌時會發生什麼？一級市場價格卻還停在高檔。很多情況下，我覺得一級市場價格其實已經高於真正市場願意支付的水準，因此作品也變得難賣。現在大家都在等，看每位藝術家的合理價格最後會落在哪裡。未來我們可能會重新看到更多年輕藝術家進拍場，因為收藏家逐漸接受這些藝術家的真實市場價值，而那個價值不一定等於畫廊目前的一級定價。我想換個話題，談 online-only auctions。很有趣，這個議題我們好像好多年沒有在節目裡深入談了，上一次大概還是疫情期間，因為當時大家被迫把大量拍賣搬到線上。但其實拍賣行早在十多年前就在投資這個方向。ArtTactic 報告的一個有趣發現是：線上限定拍賣終止了連續四年的下滑，不論專場數量或成交 lot 數都開始增加。你們認為是什麼因素造成這個反轉？
Anders Petterson：我覺得可能有好幾個原因。首先，線上專場本身的種類與數量都增加了。過去六個月大約有 190 場，比 2022 年上半年的 146 場高很多，而且其中相當大一部分是奢侈品類別，至少約 40%。第二，大家其實就是習慣了。我們現在甚至不一定把『線上拍賣』視為一個特別獨立的東西。疫情期間那種新奇的線上體驗，如今幾乎已經變成日常交易方式。不同形式的拍賣各有功能，並不是二選一。高端作品仍然適合大型晚拍，但珠寶、鐘錶，甚至很多純藝術作品，都越來越適合 online-only。而且從消費者行為來看，這件事已經很自然。有意思的是 sell-through rate，也就是成交率，現在接近 93%，高於之前約 87%。所以不是只有『東西被搬到線上』，而是它們在線上真的賣得很好。這通常意味著市場上有競爭，也表示越來越多人正在用這些渠道和拍賣行互動。如果目標是讓更多人進入全球收藏市場，這當然是好事。我覺得這同時來自拍賣行策展與組合專場的能力提升，以及整個藝術市場終於習慣線上交易。畢竟拍賣業早在 1990 年代末、2000 年前後就曾經和 Amazon、eBay 試過這些模式，距今已經 25、26 年了。
Tim Schneider：我想特別強調 Anders 剛才的一點：如果只看 online-only，奢侈收藏品今年上半年遠遠勝過純藝術。奢侈收藏品線上成交約 1.92 億美元，而純藝術大約只有 1.36 億美元。光這個差距本身就很值得注意。我也覺得這和消費文化不同有關。當買家在線上看珠寶、運動紀念品或其他奢侈收藏品時，心理上其實更接近一般『購物』，所以障礙相對低。相比之下，過去很多人會覺得高價藝術不應該只在線上交易。但現在 fine art online-only 過去那種污名已經大幅消退。我甚至不確定它還能不能叫做污名。大家當然仍然知道線上專場與晚拍、日拍有等級差異，但它更像是一個階梯：晚拍通常最稀有、品質最高，日拍再下一層，而線上專場又是另一層。可是在 online-only 裡，也真的會出現很有聲望、很重要的作品。比如我們前面談單一藏家收藏，Christie's 就曾為 Marian Goodman Collection 做專門的 online-only sale。這件事本身就證明，如果有人還認為只在線上出售的藝術一定比較差，那已經是非常過時的想法。
訪者：Marian Goodman 的例子真的很好。過去從委託人角度也有明顯的心理包袱：『我的作品一定要進 live sale，我不想進 online sale，因為線上曝光比較少、成績也會比較差。』但我最近和拍賣行談潛在委託時，感覺這種談判空間已經縮小很多。除非你賣的是數百萬美元級作品，或你和拍賣行關係極深，否則如果作品價位比較低，拍賣行很可能直接告訴你：不，這件要放在線上專場。原因也很現實：拍賣行只有作品真的成交才有錢賺。這就帶到第二點——現在拍賣行也更積極要求保守估價。我手上不一定有數據支持，Anders 你可能有，但我的實務感受是，他們希望 lower estimates、lower reserves，讓作品更容易成交、讓交易真的發生。對委託人來說，尤其如果你的作品不是當下最搶手的類型，你其實沒有太多選擇：要嘛接受拍賣行建議的線上專場，要嘛就乾脆不賣。我覺得這兩件事一起解釋了，為什麼 online-only 現在的表現比以前好很多。
Anders Petterson：如果談定價，我覺得整體價格確實正在慢慢回到比較符合市場預期的位置。成交率是一個指標，但還可以看 price-to-estimate，也就是槌價相對於中估價落在哪裡。今年上半年我們看到這個比例逐步改善，代表賣方期待——如果假設估價平均來說能反映賣方期待——和買方願意支付的價格正在重新靠攏。換句話說，雙方對『合理價格』的理解比前幾年更接近了。
三大拍賣行的業務策略
訪者：接下來我想分別談三大拍賣行，因為報告裡也有拆解：Sotheby's、Christie's、Phillips。今年上半年三家的表現大致一致嗎？還是其實差異很大？Tim，你覺得他們目前採取的策略有明顯不同，還是大家其實越來越相似？
Tim Schneider：我覺得真正的策略差異現在其實沒有大到非常誇張。這是我的主觀判斷，但也和我近期採訪以及 ArtTactic 最新數據相符。就我看來，Christie's 仍然很努力維持自己最核心的定位。去年我替 The Business of Fashion 寫過一篇長文，比較 Christie's 和 Sotheby's 的策略演變。當時 Alex Rotter 告訴我一句話，大意是：『說到底，我就是想賣藝術。』我這裡是意譯，但核心意思就是，藝術品本身仍然是 Christie's 的中心，而且他們未來也打算繼續如此。這不代表他們不做其他業務，但 fine art 仍是最核心命題。今年上半年再次證明了這點。Sotheby's 當然也有非常重要的單一藏家與高價拍品，但至少在紐約，Newhouse、Agnes Gund 等重要收藏讓 Christie's 在最頂級 fine art offerings 上非常突出，這也延續了它長期想建立的品牌定位。相對而言，Sotheby's 更分散、也比較不傳統。今年它在 luxury 類別的成交額年增接近 30%，線上限定拍賣也從 2025 上半年的 79 場增加到 2026 上半年的 106 場。我不想猜背後每個決策的原因，但如果要找兩家公司策略差異，這確實很明顯。最後是 Phillips。今年上半年 Phillips 的拍賣成交額，超過一半其實來自 luxury，大約 51.5%。這是一個很值得記住的分水嶺，因為代表 Phillips 現在某種程度主要由 luxury sales 推動，而鐘錶又是其中最核心部分。我不會說這突然是一場 sea change，因為 Phillips 已經往這個方向走了一段時間，但它確實再次說明大型拍賣公司正在如何重新尋找需求、價值與成長來源。
Anders Petterson：我同意 Tim，沒有太多要補充。最近倫敦有一個策略差異：Sotheby's 和 Phillips 都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做晚拍，而 Christie's 則把相關重要拍賣延到 10 月。這顯然讓 Sotheby's 在倫敦受益，因為 Lewis Collection 為今年倫敦市場貢獻了非常可觀的一大塊。除此之外，三家實際成交結果現在其實非常接近，幾乎 neck and neck，只是業務重點略有不同。至於 Phillips，今年上半年確實特別清楚地看出它有多依賴 luxury。現在我們談大型拍賣行，如果只談 fine art 幾乎已經不完整，因為 luxury collectibles 已成為非常重要的營收來源，同時也可能把不同的新客群帶進拍賣行。這些人未來也許會跨到 fine art，也可能不會，但它確實擴大了拍賣行的 audience base。
下半年展望與委託信心
訪者：看到拍賣行快速回應 luxury 需求真的很有意思，而且這也正是它們最擅長的事情：只要市場存在，它們就會立刻站到中間，成為交易平台。節目結束前，我想請你們各自談談下半年。現在藝術世界進入暑假，9 月之後才會再全面啟動。你們覺得 2026 下半年會延續上半年，還是可能出現很不同的局面？
Anders Petterson：回到 Tim 剛才提到的那份 3 月調查，我們這個月其實也準備再做一次，所以很快就會知道市場參與者最新的想法。上一份調查的 outlook 很有意思：大家普遍覺得下半年市場會進入 consolidation，也就是整固，而不是繼續爆發式成長。這不是我個人預測，而是調查本身呈現的情緒。我們不太可能在 H2 再看到年增 70%，因為 2025 下半年其實本來就很強，有 Pritzker、Lauder、Exquisite Corpus 等重要專場。要在這麼高的基期上再複製同樣成長幅度非常困難。2025 上半年相對弱，所以今年 H1 看起來增幅特別驚人；但到了 H2，比較基準本身就很高。若今年下半年能大致維持去年同期水準，其實就已經不錯。所以我不認為整體成長率還會像上半年一樣，但正面的是，我們至少是在相對樂觀的氛圍中結束這一季。大家當然仍擔心地緣政治，但某種程度上好像也開始『免疫』了。我們已經擔心太久，最後人會覺得：我不可能每天都只活在擔心裡，我還是要過生活。大家逐漸習慣不確定性。市場上仍然有大量財富，只要持有財富的人有信心花錢，我認為他們最後還是會花。
Tim Schneider：我也同意。我在這個產業工作 20 年後越來越相信一件事：我們通常高估了地緣政治焦慮對藝術市場日常交易的直接影響。除非發生真正巨大、系統性的衝擊，例如另一場 Great Financial Crisis，那當然可能直接打擊頂級拍賣市場；但只要沒有到那個程度，正如 Anders 說的，我們某種程度上已經接受『世界就是這麼亂』。我不覺得一位有能力花 5,000 萬美元的人，會因為今天國際局勢很糟，就突然決定不買眼前那件印象派名作。多數頂端買家現在並不是這樣思考。所以我覺得下半年最值得看的是 discretionary consignment，也就是『非被迫出售』的委託。Estate 類作品通常沒有人能控制何時出現；市場常說三個 D：death、debt、divorce——死亡、債務、離婚——都會迫使作品上市。但第四個 D：discretionary，也非常重要。這一季我們已經看到一些真正高價、但並非不得不賣的藏家主動送拍，而且成績很好；Lewis Collection 就是很重要的例子。藝術市場不論買方還是賣方，本質上都非常 follow the leader。現在潛在賣家已經看到一組新的數據：『即使我不是非賣不可，現在拿出來也可能賣得很好。』這有機會解鎖過去幾年一直沒有充分出現的一批供給。它下半年到底會改變多少市場，我們還要看，但這會是我最關注的事情之一。
訪者：我同意。至少從潛在委託人角度，高端市場的信心確實比之前強很多。從買方來看，整體情緒其實也不差，只是大家現在非常 selective、也更有紀律。過去那種 FOMO——怕錯過就趕快買——的感覺，基本上已經消失了。現在收藏家會慢慢看、仔細研究，把真正想追的藝術家縮到很小的名單。但如果他們看到那位藝術家真正好的代表作，仍然會毫不猶豫出手。我認為這種心態會延續到下半年。Tim、Anders，再次非常感謝你們幫我們整理今年上半年藝術市場的重要結論。Tim，如果聽眾想追蹤你，可以去哪裡看 The Gray Market、在哪些社群找到你？另外，也可以預告一下你最近在做什麼嗎？
研究動向與後續報告
Tim Schneider：你每週固定可以在 The Gray Market 找到我，現在它已經移到 Substack，網址是 thegreymarket.substack.com。Gray 用美式拼法，也就是 A，不是英式的 E。Instagram 可以追蹤我：the_grey_market。接下來有兩個主要項目。第一，我每個月都會用 ArtTactic 的數據寫一篇分析，下一篇也快到了。第二，我正在做下一期我稱為 Gray Market Investigates 的系列，也就是每月一次的超深度調查。這一期會是 midyear gallery report，也就是年中畫廊報告，預計這個月底發布。
訪者：聽起來很有意思。Anders，ArtTactic 接下來有什麼？可以先預告一兩份值得聽眾期待的報告嗎？
我們其實剛發布了 Luxury Collectibles Report。它是 Raw Facts 報告的一個子篇，專門把其中 luxury 部分拉出來獨立分析。這個月稍晚，我們也會看 Old Masters 市場。這個領域平常不一定得到太多注意，但近期其實有一些很好的成交，而且也看到比較年輕一點的買家開始對 Old Masters 與 Old Master drawings 產生興趣。另外，我們也會做每年一次的 fractional ownership market 報告，重新檢視『藝術作為投資』以及購買藝術品股份、fraction 的市場現在發展到哪裡。希望可以讓大家更清楚理解這個領域的新變化。至於收到我們問卷的人，我們也正在做新一版 outlook report，目標是在 9 月初、藝術世界剛從暑假回來時發布。最後我也想謝謝 Tim。我覺得這種合作真的很好，因為他作為第三方，會用非常有意思的角度重新閱讀我們的數據，讓同一組數據長出完全不同的敘事和觀點。我們 ArtTactic 的寫法通常非常中性，也許有時候少了一點 flare，所以有 Tim 進來延伸、解讀，對讀者以及更廣泛藝術市場都很有幫助。謝謝你，Tim。
Tim Schneider：Anders，謝謝你的支持。
訪者：再次謝謝你們兩位。祝你們接下來有個愉快的夏天，也希望很快再聊。
Anders Petterson：太好了，謝謝 。
Tim Schneider：保重，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