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提示：訪談中的「去年」為 2025 年，「今年」為 2026 年。市場數字請連同原報告的拍賣行、藝術類別與價格口徑一起閱讀。收藏名稱 Weiss 依原報告查核為 Robert 與 Patricia Ross Weis 收藏；正文保留提供稿的用字。利率與女性藝術家部分為受訪者的觀察與解釋。
訪者：Drew，非常感謝你來到節目。
Drew Watson：嗨，非常謝謝你。很高興今天能和你一起聊聊。
報告為什麼聚焦美國？資料怎麼取得？
訪者：當然。我很期待深入討論新報告裡的一些重要發現。不過在那之前，我想一個很好的起點，是請你先帶我們了解這份報告的方法論。這是 Bank of America 和 ArtTactic 首次共同製作的《美國藝術市場報告》，其中結合了 ArtTactic 的拍賣數據，以及 Bank of America 所掌握的一部分數據。這兩組資料究竟是如何整合，最後形成這份報告的？
Drew Watson：當然，很樂意。我先稍微補充一點背景，簡單說明我們為什麼決定做這份報告，再深入談它的方法論。你說得沒錯，這確實是一種相當獨特的方法，也是它和市場上其他一些報告不同的地方。多年來，藝術市場已經很習慣定期看到各種研究報告發布，其中很多都聚焦全球藝術市場，但過去其實沒有一份真正專門聚焦美國藝術市場的報告。那為什麼要特別聚焦美國？從市場角度來看，按銷售額計算，美國當然是全球最大的藝術市場。另一方面，從 Bank of America 的業務策略來看，尤其是在我們的財富管理部門，不論是 Private Bank 還是 Merrill，我的團隊都橫跨這兩個業務——過去也沒有什麼研究真正深入分析美國藝術市場目前具體有哪些趨勢、又是由哪些因素驅動。換句話說，美國藝術市場是最直接影響我們客戶的市場，同時也是我們觀察全球藝術市場主流敘事的重要來源。因此我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目前市場情報裡確實存在一個缺口，我們可以藉此一方面呈現自己的思考，另一方面也提供洞察，幫助我們服務的客戶自行理解與應對市場。這就是我們決定製作這份報告的原因。至於方法論，也就是具體怎麼做，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的一點，是整個研究必須以可信、嚴謹的方式進行。因此我們希望和一個真正具備藝術市場數據分析專業的外部夥伴合作，而 ArtTactic 在這方面一直是非常出色的合作夥伴。我們多年來曾以比較零散、專案式的方式合作，而這次我們認為正好可以建立一個更完整的合作關係。報告的分析方法，首先必須承認，我們主要只聚焦藝術市場的一個部分，也就是公開市場——拍賣市場。這份報告不像某些其他報告那樣納入私人交易市場的數據。大家都知道，私人市場的資料本身並不完整，很多時候只能依靠業者自行回報，或像做偵探一樣去追查成交價格、交易與趨勢。所以我們的想法是：用公開市場作為整體市場的代理指標，因為這是我們能取得最完整數據的地方。接著聚焦推動市場的主要收藏類別，包括古典大師（Old Masters）、印象派、現代藝術、戰後與當代藝術，並且以紐約作為最主要的拍賣地點。這就是我們和 ArtTactic 共同採取的基本方法。數據上以落槌價總額為主，不包含買方佣金（buyer's premium）。另一方面，Bank of America 的消費支出數據是另外一組資料。我們和 Bank of America 的數據科學家合作，分析某一段期間內進出銀行、且交易對手與藝術相關的資金流。最直接的例子當然是拍賣行，但我們也看了藝術物流公司以及其他藝術產業服務提供者的數據，希望從更廣泛的生態系中看出趨勢。最後我們決定聚焦與拍賣行、畫廊和線上市場之間的交易，金額範圍從 1,000 美元一路到 1,000 萬美元以上。這為什麼重要？Bank of America 的服務觸及全美超過 50% 的家庭，因此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樣本，我們可以把它當作某種代理指標，從中獲得對美國藝術市場趨勢具有意義的洞察。
成交總額增加，哪些因素在推動？
訪者：這份報告裡有很多非常值得注意的發現。其中一項是，美國拍賣市場去年的銷售額其實成長了超過 23%，而且主要是由非常強勁的下半年推動。這看起來似乎和過去幾年圍繞藝術市場的主流敘事有所矛盾——大家一直說市場變弱、正在降溫。但其實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究竟是為什麼？
Drew Watson：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我想先指出幾件事。第一，你剛才引用的數字是正確的：和 2024 年相比，總額確實成長了超過 23%。不過，即使有這樣明顯的年增幅，而且我們現在談的是美國市場，整體成交總額仍然低於 2021 年和 2023 年的水準。換句話說，前一年的基期其實相對低，所以之後才有可能出現 23% 的成長。因此，把這個數字放回正確的背景裡理解非常重要。第二，更值得注意的是，究竟什麼在推動這個數字。你、我和你的聽眾都知道，去年下半年，我們還是聚焦拍賣市場，有幾個重要的單一藏家收藏與遺產收藏進入市場，對成交表現提供了非常大的助力，其中包括 Leonard Lauder Collection、Christie's 的 Weiss Collection 等等。市場普遍都知道，拍賣行也經常強調，這些大型單一藏家收藏和遺產專場，往往就是藝術市場裡真正能大幅改變結果、推高成交總額的超大型事件。所以，如果你比較不同年份，甚至同一年裡不同拍賣城市，例如紐約或倫敦—只要其中缺少這些大型單一藏家收藏或遺產專場，成交總額就可能出現很大的差異。我認為，這正是 2024 到 2025 年美國市場表現轉強的一個主要驅動因素。
歷史類別、女性藝術家與選擇性的回升
訪者：了解。那你會不會說，這次成長主要還是因為大型遺產收藏進入拍賣，或是有非常高價值的作品上拍，而不是整體藝術市場已經出現廣泛性的修復？
Drew Watson：這的確是其中一個因素，但不是唯一因素。除了單一藏家專場之外，雖然當代和新興藝術家的市場確實有所回落，但市場中仍有一些特別強勢的區塊，而且其中有些和大型收藏重疊，有些則是獨立發生。例如我想到去年十一月 Sotheby's 的超現實主義拍賣，其中一件 Frida Kahlo 的作品就有非常好的表現，而那件作品也是來自一個收藏。但即使當代市場沒有特別強，我們仍然看到一些特定市場類別有很明顯的力量。舉例來說，在這段充滿不確定性的時期，我們真的看到市場出現很多人所說的「flight to quality」，也就是資金回到更高品質、更成熟的作品。我們看到比較歷史性的收藏領域重新活躍，例如印象派和現代藝術；Old Masters 最近也有幾場很有意思的成交。與此同時，女性藝術家的強勢表現我知道這也是你想深入談的部分在我們的分析裡非常明顯，是目前推動市場的一個正面趨勢。這些女性藝術家有些是二十世紀的，有些是二十一世紀的，有些已經非常知名，有些則相對沒有那麼知名。我覺得這裡正在發生一種真正的「再發現」：很多原本就靠近藝術史正典、但過去沒有獲得相對應重視的藝術家，現在終於逐漸得到應有的認可。這其實也是近年收藏趨勢的一部分。所以，即使不考慮那些大型收藏和遺產專場，市場的不同區塊仍然可以看到實質強勢的地方。
紐約的集中與其他拍賣城市
訪者：是的，我等一下肯定還想更深入談女性藝術家的強勢表現。不過在那之前，報告裡另一個非常醒目的發現是：去年按成交金額計算，紐約占了全球拍賣銷售額將近 70%，這是十多年來最高的比例。我們通常把藝術市場視為一個全球市場，但為什麼去年相比倫敦、香港或巴黎等其他樞紐，會有這麼大量的藝術品集中在紐約成交？
Drew Watson：這也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以前大家常談紐約和倫敦之間的競爭，但隨著時間推移，情況已經很明顯地轉變成就像你剛才說的紐約成為高度集中的全球藝術市場樞紐。為什麼會這樣？我覺得最後還是回到賣方和買方。剛才我們談到的很多大型單一藏家收藏與遺產專場，本身就來自美國收藏家。當這些作品進入市場時，往往會選擇在紐約出售，可能是因為它們本身反映了美國的收藏風格與品味，也可能只是因為作品原本就在美國，從物流與成本角度來看，在美國拍賣更有效率。另一方面則是買家。美國擁有非常活躍的買家群體，而且仍持續創造大量財富，所以在各種可行選項中，美國往往提供最有利的條件，讓藏家在公開出售收藏時能夠把握最佳時機。當然，這並不代表其他市場不會出現重要收藏。以倫敦為例，本月稍早的季中拍賣表現就非常好。但整體而言，紐約已經非常穩固地確立自己作為全球藝術拍賣首要市場的地位。
訪者：是的，現在回頭看，藝術市場過去那些關於地理版圖的辯論甚至有點令人懷念。我覺得我們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討論了。以前會問：紐約能不能保住第一名？香港會不會超越倫敦？當時有各種圍繞拍賣數據和地理市場的小型辯論，但過去幾年紐約真的顯得非常壓倒性。就市場的期待與興奮程度來說，我甚至不覺得有任何事情能和紐約五月、十一月大拍的作品揭幕相比。每次都有大量優秀藝術品進入市場，大家都會非常期待究竟有哪些作品即將上拍。
Drew Watson：是的，不過我也想替其他拍賣市場補充一下：我們當然不能因此低估它們。倫敦本月稍早的拍賣就有非常強的表現，其中一部分可能也是我們剛剛談的「flight to quality」所推動買家現在更加挑剔、更加謹慎，希望購買那些非常知名、擁有強大機構支持，而且歷史地位更成熟的藝術家。倫敦長期以來本來就是比較「歷史性」藝術材料的重要拍賣中心，所以按照目前的市場品味，也許這會成為倫敦相對活躍的一段時期。另外，巴黎過去幾年也一直在成長。它的市場規模當然小很多，但可能正因為成熟度較低，所以成長速度反而更快。這些城市都有值得注意的發展。不過就像你指出的，現在整體成交量與成交價值，確實高度集中在紐約。
女性藝術家的再發現
訪者：那麼，這份報告裡也許最令人興奮、最有意思的發現，就是女性藝術家的強勢表現。如果有人沒有持續關注，報告指出：過去十年間，女性藝術家的銷售額不只是大幅成長，她們在二級市場上的轉售報酬甚至優於男性藝術家。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事實。你認為背後的驅動因素是什麼？
Drew Watson：這確實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我認為其中一部分是由學術研究和博物館所推動。過去多年，博物館一直持續努力填補館藏中的重要缺口，讓收藏變得更具包容性，建立一個更完整、更包容的藝術史敘事，同時讓那些非常值得被講述、卻過去缺乏平台的故事真正被看見。這種持續性的機構工作，時間久了就會影響市場，因為博物館本身會進行購藏，而很多重要收藏家也坐在博物館的購藏委員會裡。他們會逐漸理解機構正在尋找什麼，這也會影響自己的品味與收藏策略。我認為另一個驅動因素，是一些相對機會導向的收藏家——我的意思是，除了策展與文化因素之外，他們也會考量收藏的財務面——開始發現女性藝術家，尤其是二十世紀女性藝術家，相較於那些市場已經高度成熟的藝術家，往往提供更高的價值空間。換句話說，這些並不是完全陌生的名字，她們本身已經是成立的藝術家，也一直靠近藝術史正典；只是現在這個正典正在被重新修訂，以更完整地納入她們的作品和思想。所以，當收藏家想為自己的收藏加入一些「新的」內容時，現在大家又對沒有經過市場驗證的年輕藝術家相當謹慎，他們就可能轉向更歷史性的藝術家，例如戰後女性藝術家、或 1970 年代的女性藝術家。這些藝術家的市場也許還沒有完全成熟，但她們在藝術史上的重要性其實非常高。因此，收藏家可以在相對更容易進入的價位買進，同時就像報告數據所顯示的，也可能隨著時間看到這些作品的價值繼續成長。
利率、財富效應與市場展望
訪者：最後，在讓你離開之前，Drew，我想請你向前看一下 2026 年剩下的時間。很難相信我們已經快走完第一季了，而報告本身也做了一些展望，指出更強的經濟條件、持續的財富創造，以及其他因素，可能為藝術市場形成順風。接下來一年你會特別關注哪些關鍵指標？而當你和客戶討論藝術市場未來可能往哪裡走時，現在最常談到的又是什麼？
Drew Watson：我們關注的一些核心指標，其實和很多其他產業相似，包括更廣泛的金融市場以及利率。不過藝術市場和這些指標之間的關係相當有意思。大家一直談藝術與傳統股票等權益資產之間的相關性。藝術常被視為某種避險工具，因為它和股票的相關性偏低；在一定程度上，這的確成立。但如果我們從所謂的「財富效應」（wealth effect）來看，股票市場和藝術市場其實仍然存在關聯。財富效應是一種經濟現象：當金融市場表現良好時，即使投資者尚未真正實現獲利，消費者仍會感覺自己手上可動用的錢變多，於是更願意進行非必要性、可自由支配的消費，例如購買藝術品。所以財富效應非常重要。我們一直說藝術市場高度受情緒驅動，也一直談市場信心，因此這一點不能被忽視。不過，相較之下，我們認為和藝術市場關係更強的一項因素，其實是利率。利率與藝術市場基本上存在反向關係，因為利率代表的是：把資金鎖在像藝術這種不產生現金收益的資產裡所承擔的機會成本。當利率較低時，通常會有更多資金流向藝術等資產；相反地，當利率較高時，資金可能會遠離藝術，因為投資者可以在其他資產裡獲得低風險、甚至近乎無風險的報酬。因此，回答你剛才的問題，除了會影響市場情緒的宏觀地緣政治因素，以及股票市場表現之外，我們最重視的指標之一就是利率。如果未來持續看到降息，通常會是藝術市場走向更偏多的一個領先訊號；相反地，如果再度升息，通常就是相對偏空的訊號。這些都是我們會持續從宏觀層面監測的因素。而且過去五年裡，我們其實已經看到這套關係經歷了好幾個完整週期：COVID 之後利率非常低，藝術市場隨之強勁上漲；接著市場一度過熱，出現投機；之後利率上升，市場回檔；而最近這兩年，藝術市場則一直在努力重新找到自己的穩定位置。
訪者：Drew，再次非常感謝你來到節目，幫助我們解析 Bank of America 與 ArtTactic 首次共同推出的《美國藝術市場報告》中的重要發現。如果聽眾還沒有讀過，我非常建議大家免費下載這份報告。謝謝你撥出時間，一如往常，很高興和你聊天。
Drew Watson：謝謝你。我很感謝，也期待很快在某一場藝術博覽會和你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