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INDEPENDENT PLATFORM FOR CONTEMPORARY ART
ART VALUE LAB

ART YOU READY · 藝術基本素養導讀

Jenny Saville|身體、觀看與繪畫

返回藝術訪談
Jenny Saville|身體、觀看與繪畫

走進珍妮・薩維爾的工作室,從肉身與攝影談起,聽她回顧藝術教育、女性主義,以及收藏與展覽如何改變創作的可能。

繪畫身體與觀看女性主義藝術生涯
認識藝術家與作品

身體、疾病與觀看

在倫敦一家名叫「窄船」的老酒館旁,我穿過一扇橘色小門,沿後樓梯走上三樓。到了珍妮・薩維爾的工作室,她對疾病和屍體毫不退縮的關注立刻顯露出來。「我有很多醫學書,」她神情熱切地說,拿出《胎兒病理學》以及茱莉亞・克莉絲蒂娃的《恐怖的權力:論卑賤》給我看。薩維爾說,克莉絲蒂娃「把屍體視為卑賤的終極形式,認為它超出藝術所能容納的範圍」。薩維爾卻告訴我:「我是亨特博物館一個病理學研究小組的成員。我常去那裡,還會下到庫房,因為我對異常變形的出生感興趣,也正在畫由各種殘缺部分組成的混種形體。人為污染使如今出現更多畸形胚胎。我也對整形手術感興趣:把部位拆開、重組;有些人擁有被視為理想的身體部位,另一些人卻沒有。我母親說,我一直對意外中受傷、身體被割裂的人抱有一種病態的迷戀。」

薩維爾自己「大約十二歲」時,祖父「突然心臟病發作。家裡每個人都垮了、感到難受。接下來三、四天,四周瀰漫著悲傷。我很驚訝感情竟能如此強烈,因為我家人平常並不太表露情緒。我被這件事吸引,也對他在浴室倒下、死去的方式感到著迷。但我被指責太自私。」從那時起,她對此的根本態度沒有改變。「如果我探望住院的人,看見他身上的疤痕,我就是會盯著看。藥物、基因工程和面霜似乎都徒勞無功。我們到底在擔心什麼?反正終有一天都會死。」

薩維爾又遞給我一本書,名叫《死亡現場》,裡面是偵探在停屍間拍攝的屍體照片。這一次,我想起法蘭西斯・培根;他曾邀我去看他工作室裡類似的書。我提起此事,薩維爾說:「培根對我們這一代影響極大。」比起盧西安・佛洛伊德,她更喜歡培根的作品:「我不喜歡佛洛伊德那些舞臺化的布置;但在培根的畫裡,平面的背景和人物狂暴的能量似乎配合得很好。」

攝影、電影與繪畫的時間

她帶我看一幅尚在創作中的畫,說:「我畫畫時很固執,這幅新作簡直快把我逼瘋了!」畫面寬逾十八英尺,氣勢像電影銀幕,呈現三個女性形象。「上面那個是我,」她解釋,「但我們彼此重疊,每個人身上都有另外兩人的部分。我正試著讓畫面放鬆,避免它看起來太學院派。我想讓身體交融。我最近還把家人的頭部組合在一起,因為我們長得頗像,並摻入了一些病變的肉身。」我說這幅畫令我想到電影銀幕,她便說自己「是個超級影迷,也認識電影工作者——我和一位紀錄片導演是好朋友」。她在格拉斯哥讀藝術學校時,「花一英鎊就能在格拉斯哥電影戲院看電影!現在我去倫敦電影節,也會在半夜看許多好電影。我可以工作到凌晨四點,所以我是夜貓子。」

雖然薩維爾知道別人常以為她對著真人作畫,她解釋:「我一直使用攝影。就題材而言,它對我的影響遠比繪畫大。」她也曾「用電腦處理我的照片——我覺得在電腦上移動色彩,很像繪畫。我著迷於繪畫中的時間感和層次;它可以有雕塑般的性質。電影有聲音和速度;繪畫則有顏料的身體、我的身體,以及時間感。」她不喜歡讓模特兒到工作室擺姿勢:「我喜歡獨自工作,喜歡那份孤寂。我會一口氣工作八小時,所以模特兒會讓我分心。我喜歡聽廣播裡的足球賽。」

藝術教育、女性主義與自我再現

她童年頻繁搬家:「我讀過十四所學校。我的臥室對我變得非常重要;我總是在裡頭做東西。今天,我的工作室就是那一切的延伸。」薩維爾於 1988 年進入格拉斯哥藝術學院,因而與倫敦年輕藝術家那波「冰凍」展潮流及其作品隔著一段距離。她回憶:「格拉斯哥圖書館關於國際當代藝術的書很少。」當「英國藝術展」在當地開幕時,「我們的繪畫老師似乎大多不以為然」。她自然不同意,並在那裡第一次看到莫娜・哈透姆、蓋瑞・休姆與瑞秋・懷特里德的作品;這三位藝術家最令她興奮。但她說,格拉斯哥「繪畫系只有一位女教師,性別和再現之類的議題很少被討論。如果他們認為你太傲慢、太有自信,就會以你是女人這一點來貶低你」。當時大家談的都是男性藝術家:喬治・巴塞利茲、安塞姆・基弗,以及「繪畫新精神」的新表現主義英雄。她與同學以為「我們要到三十多歲末、四十出頭才能有所成就。當時的觀念是,你得耐心等候策展人或畫商發現你,把你放進展覽」。

藝術學校頭兩年令她十分挫折,於是薩維爾在 1990 年拿獎學金到辛辛那提大學。「它完全改變了我的創作,」她說。「我第一次在文學和哲學理論課上接觸女性主義。我看了一場大型波爾克展,也看見許多使用不同材料創作的替代方式。在美國,我以不同眼光看待當代藝術家正在做的事,並擁抱女性主義——事後回想,幾乎像在傳教。我做了裡頭放著束身衣的箱子,並認定從歷史上看,繪畫太像男性的領地。」直到回到格拉斯哥,她才開始創作那些建立其聲譽的大幅女性裸體繪畫。

「我意識到女人常被當作模特兒,而非畫家之後,最後決定同時以自己作為畫家和模特兒。我渴望繪畫,卻必須讓它與我一直思考的事情結合。重新拿起畫筆和畫布,像突然發現自己在身體上被某種特定類型的人吸引。」她 1992 年在格拉斯哥的畢業展展出了《烙印》和《支撐》等畫作;對一位年僅二十二歲的藝術家而言,成就非凡。「我賣出了一些畫,《泰晤士報》週六雜誌刊登了一篇訪問,封面還印了彩色作品圖。查爾斯・薩奇可能注意到那個,後來他又在倫敦庫林畫廊的一場展覽看到我的作品。我自己沒看到那場展覽——我付不起從格拉斯哥到倫敦的旅費。」

收藏、展覽與藝術家的成長

於是,薩奇以一種幾乎包辦一切的方式成為她的贊助人。「查爾斯把我先前賣給格拉斯哥藏家的畫買回來,」薩維爾回憶,「然後說:『我給你一筆預付款。』實際上,他從 1992 年 8 月到 1994 年 1 月替我買下了作畫的時間。我前所未有地拚命工作,畫了七幅大畫。當時我沒有完全意識到這一切的意義,這樣反而好。」作品 1994 年在薩奇畫廊展出,引起廣泛關注。「查爾斯非常關鍵;我那麼年輕時,他給了我近乎機構級的空間。他很鼓勵我。我從不是『冰凍』那群人的一員,但他們許多人的作品似乎與我的關注重疊。我特別感興趣的是莎拉・盧卡斯對女性特質的看法、達米恩・赫斯特對死亡的興趣,以及馬克・奎恩對自我的探索。」

1997 年薩維爾參加皇家藝術研究院爭議極大的「感官」展時,她的畫作已被安置在顯眼位置。她記得「走向入口,四周都是舉牌抗議的人。我心想:太驚人了,上個世紀末有爭議的展覽想必就是這樣吧。我想將來人們也許會把『感官』看作某些年輕藝術家進入建制、成為一線名家的時刻。但你能看到作品中的能量和創作動力,查爾斯身上也是如此。我們念藝術學校時根本沒有『感官』這樣的展覽。就藝術界而言,它並非特別激進,因為其中許多作品先前都展過;但對英國卻很重要。皇家藝術研究院夏季展體現了英國藝術所有糟糕的一面——就像家人希望你畫些漂亮的花和貓。可是情況正在變,現在藝術版圖裡有女性,而且像瑞秋・懷特里德這樣的人已是重要人物。我認為她的《鬼屋》令人屏息,是我看過最美的作品之一。」

繪畫的韌性與藝術的未來

薩維爾承認:「我不知道倫敦能否繼續像現在這樣時髦、站在前沿。但這裡已有畫廊基礎,也有創作與觀看藝術的活力。前景看來樂觀。你會想,其他富有的人是否也會像查爾斯那樣熱心。藝術界往往圍繞收藏家運轉,因為我們的機構收藏英國藝術家時較為謹慎。所以,在這十年的藝術創作之後,泰特班克賽德館的成立正合時宜:它會反映這裡正在發生的事。我很高興影像藝術與拾得物如今和繪畫處於同等地位。但繪畫極有韌性;攝影在門口敲了一百多年,人們仍想以某種方式留下痕跡。最近我自己用相機工作,反而對繪畫更有信心。你會明白,有些事情攝影和電腦就是辦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