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INDEPENDENT PLATFORM FOR CONTEMPORARY ART
ART VALUE LAB

ART YOU READY · 藝術基本素養導讀

Raqib Shaw|私人天堂與對美的追求

返回藝術訪談
Raqib Shaw|私人天堂與對美的追求

從喀什米爾的童年記憶到倫敦的工作室庭園,拉吉布・肖談想像中的天堂、藝術史與文學,以及繁複畫面背後的材料、勞動和時間。

繪畫雕塑想像與記憶材料與技法
認識藝術家與作品

藝術、生活與喀什米爾的記憶

訪問:奧斯卡・王爾德曾說:「我想指出的只是一個普遍原則:生活模仿藝術,遠比藝術模仿生活來得多。」你認同這種看法嗎?

拉吉布・肖:生活與藝術之間沒有界線。

訪問:在 2011 年美術館展覽的另一篇訪談中,你說自己不覺得扎根於任何一個地方,正在過一種自我選擇的流亡生活。但你的作品仍引用印度、波斯及其他亞洲文化,而這些似乎與你在印度成長的經驗有關。

肖:我在喀什米爾的美景環繞中長大,也沉浸於它豐富的文化遺產。雖然大約十年沒有回印度,我仍想念那裡風景中的許多事物,尤其是皮爾潘賈爾山脈!但我多年前就離開了,因此在許多方面,我的確是流亡者;只是這種自我放逐是我自己造成的…我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每一天都用來追求美……喀什米爾之美及其景觀的壯麗滲入我幾乎所有作品;也許如今,它完美的美景只存在我的想像裡。

訪問:可以再多談談你的童年和青年時期嗎?

肖:在群山和美景中長大,我常帶著素描本散步,畫花草與動物。我童年相當孤獨,也不太與人來往。日子平靜無事,我只是觀察季節,享受周圍的環境。無聊對想像力非常有用;沒有其他刺激時,你可以看一隻鳥,或者一隻雞,連看幾個小時。那時生活節奏極慢。但到一九九〇年代末,喀什米爾開始出現叛亂,實施宵禁,也缺乏食物。政治動盪既可怕又荒謬,人只得活在自己的泡泡裡。這個原本是世上最平和美麗的地方之一的地方,一夕之間成了地獄。奇妙而迷人的地方變成戰區!我的童年是在喀什米爾的黃金時代度過的,那時印度教徒、穆斯林和潘迪特人共同生活。喀什米爾發生動亂後,我離開了大家都離開了,那裡燃燒著並在新德里一所學校讀了兩年。1992 至 1998 年,我在家族企業為舅舅工作。1993 年,我第一次因家族生意來到英國,當時便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度過餘生。

訪問:身為商人家庭的兒子,你怎麼對藝術產生興趣,又是怎麼成為藝術家的?

肖:我選擇成為藝術家,是因為做過生意後,我相信藝術家的生活是最高尚的生活方式。考慮到我沒有科學家的頭腦,把一生奉獻給美學,似乎是唯一真正有意義的職業。

私人天堂與想像中的烏托邦

訪問:再回到十九世紀。唯美主義和「花花公子」風尚的重要人物華特・佩特曾說:「書本是避難所,是躲避現實世界粗俗之處的一種修道院。」你不斷改造私人室內空間,把它們變成一件持續變動的「總體藝術作品」;這些空間之於你,是否就像書本之於佩特?

肖:完全是。這是一個泡泡,而且是極其美妙的泡泡。藝術只是這個泡泡產生的成果之一;在裡面,我躲開外部世界和社會的粗俗。

訪問:拉吉布・肖是當代的「花花公子」嗎?

肖:我塑造出的形象或許會被歸為花花公子 我真的不懂……只是因為衣服穿得好?饒了我吧!。但就我的個性而言,我不比一個在金字塔底下的泥坑裡苦幹的希伯來奴隸高貴。

訪問:你也告訴過我,你的作品可以看成對你在這個社會生活、對活著這件事的經驗所作的評論。不過,觀眾也可能覺得作品超越了時間與地點:它們似乎為日常生活的平庸與醜陋,提供某種崇高而精緻的替代世界。

肖:對想像中烏托邦的追求一直令我著迷。幾百年來,天堂的構想不斷啟發藝術家、作家等人,卻也始終難以企及。我的作品評論的是在一個遠非天堂的社會中生活。社會及其種種規則是個可怕的地方,所以我創造私人天堂;若你願意這麼說,那是一種心理狀態。

藝術史、文學與《上帝的缺席》

訪問:你似乎反覆關注一些古代大師,例如引用耶羅尼米斯・波希。西方藝術史對你的作品有多重要?哪些藝術家和時期令你特別感興趣?

肖:我受到許多影響,從布勒哲爾到波希、卡拉瓦喬到蒙兀兒帝國的畫家。古代大師偉大畫作中的歷史、敘事與工藝令我深受啟發……但文學對我也有很大的影響,包括莎士比亞、英國古典作品,以及詩歌……薩奇、濟慈、丁尼生、彌爾頓。在喀什米爾,我如飢似渴地讀英文文學的二手書,因為那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在我的畫中,所有這些影響匯合、交融,再由我自己的想像與意義串連起來。

訪問:你創作了名為〈上帝的缺席〉的系列。作品呈現一個奇妙、裝飾繁複的世界,充滿半人半獸的混種生物,以及蝴蝶、甲蟲、蜥蜴類與鳥等各種動物。那是夢與想像的世界,也是拉吉布・肖的世界嗎?

肖:我的世界完全是自己創造的幻境。它是想像與逃逸的世界,但「拉吉布・肖」也同樣是個創造出來的角色……一副假面孔。那些混種獸我已畫了好一段時間,它們既諷刺我所身處的世界,也代表我逃往的世界……

訪問:繼續談〈上帝的缺席〉:在你的世界裡,上帝究竟缺席到什麼程度?

肖:在全球暖化、戰爭、混亂與災難充斥的世界裡,人要怎麼和上帝說話?

從素描到繪畫與雕塑

訪問:你的作品是如何誕生的?從藝術作品最初的構想到最後完成畫面,可以再談談創作過程,以及你使用那些特定技法和材料的重要性嗎?你的作品如此精緻、精確,需要投入多少勞力與時間?

肖:透過作品,我正在寫日記一份由參照構成的腳本記錄自己看見、經歷的事。因此,創作過程是對一個想法的探索。我的畫在語言和所用技法上,都是由我自己發展出來的;我希望它們能讓人一窺觀看事物的另一種方式,或者繪畫還能是什麼樣子的可能性。素描是我創作的骨幹,也影響我做的所有作品。每件作品都從素描開始:人物、花草動物、廢墟等等;接著我把圖像轉到透明膠片上,再投射到繪畫表面。畫面的構成很大程度取決於當時的心情與感受,雖然我通常已經想了一段時間,心裡有個大概的樣子。完成以筆繪製的構圖後,將畫面從牆上取下,再用彩繪玻璃專用的勾線材料描過線條;線條圍出的「區塊」填上琺瑯顏料,並以豪豬刺加以調整。接著用亮粉勾出裝飾、珠寶等細節,最後飾以施華洛世奇水晶。每件作品都要花上數個月,有些需要好幾年;《失樂園》系列,已經花了十多年。

訪問:回顧你的作品與藝術家生涯,你認為自己發生過什麼重要的變化嗎?二維與三維作品之間有何關係?如今雕塑創作對你有多重要?

肖:剛開始創作時,《塵世歡愉》系列是一場慶祝,慶祝繪畫的自由,以及把一生奉獻給繪畫的自由。但那已是十五年前,這期間我經歷了一些起伏。創作《上帝的缺席》系列時,我病得很重,所以那些作品充滿暴力而動盪的意象。我想如今的作品更嚴肅了,因為我作為藝術家逐漸成熟。實驗一直是我創作的一部分,所以從二維圖像走向雕塑,對我來說很自然。現在,我同時創作二維與三維作品,讓它們彼此發生關係。我希望藉雕塑繼續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獨特視覺語言,並讓它與繪畫的語言並行。

美與痛苦,工作室與庭園

訪問:波特萊爾曾說:「美總是奇異的。」你的藝術中的美有多奇異?

肖:我執著於創造、追求美,但我也非常關注對立之間的張力……美與痛苦、人與非人之間的張力。

訪問:拜訪你的工作室時,我驚訝地走進一個夢境般的世界:一座日本庭園,飾有花草樹木和美麗的日本風格裝飾,還穿插著潺潺小溪。你每一季都會改變它。假如我下次再拜訪,會看見什麼?工作室這種暫時、變動的性質,是你藝術意圖最終、或許也是最深刻的表達嗎?它是拉吉布・肖的終極「總體藝術作品」嗎?

肖:藝術與生活的界線一直在模糊。我住在一座舊香腸工廠裡,也在那裡工作;我不斷加上各種裝飾,試著把它變成美麗的地方……例如,我在工作室後方的一塊荒地上建了一間盆栽屋。那是個適合靜思、氣氛安寧的環境,我可以在裡面練習盆栽栽培。庭園也逐漸在破敗建築的遺跡間成形。完成後,那會是一處絕佳的環境,一方遠離外部世界的寧靜綠洲。我還準備開始養蜂。